第137章 柳尚书看图，姜云儿名入了兵部册

清化坊的晨光从东边墙头爬进来时，梁佑已经醒了。

苗小昭比他起得更早。院子里井台边搁着一只木桶，桶沿上搭着块湿帕子。她蹲在桶边，把昨夜泡过的草药捞出来，一片一片摊在石阶上晾。孟家姑奶奶在灶房里熬粥，米汤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。赵铁柱蹲在院门口，把木刀横在膝上，用块油布擦刀柄上缠的旧绳。梁佑走到井台边，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。水冷，拍在脸上把困劲激散了。

“午时末去兵部。水文图在竹筒里。你昨夜又拆开看了？”苗小昭把草药翻了个面，偏头看着他。

“看了两遍。姜云儿标的暗桩位置，图上只标了河口这一段。往上游走，双溪那边的水道她没标全。兵部若问起来，得说清楚。双溪的水道是赵铁柱管的，码头的船工每半月走一趟。柳尚书若调水军，这一段得补。”

苗小昭把最后一包草药摊好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她从灶房端了两碗粥出来，搁在石桌上。赵铁柱也凑过来，三人围着石桌喝粥。粥是小米熬的，里头搁了红薯块，甜丝丝的。梁佑喝了两碗，把碗搁下。

“赵铁柱。双溪水道的事，你午时之前写一份简图。不用细，只标水深和暗礁。柳尚书若问，你那份图补姜云儿的缺。”

赵铁柱把碗里的粥一口饮尽，从怀里摸出炭笔和一张糙纸，蹲到井台边画去了。梁佑把竹筒从包袱里取出来，抽出图卷重新看了一遍。图上青阳河口的位置，姜云儿用朱笔标了七道索的旧址，赵铁柱在旁边注了“索已收，暗桩已拔，水道已清”。双溪那段，图上只画了一条线，注着“待补”。梁佑把图卷起来，塞回竹筒。

午时差一刻，梁佑出了清化坊。苗小昭把药箱挎在臂弯里，跟在他后面。赵铁柱把双溪的简图画好了，折了两折揣在怀里，跟在最后面。三人沿皇城根往东走，拐上兵部后巷。柳三已经在后门等着了。她今天换了身干净的青灰长衫，头发束得紧，领口扣得一丝不苟。她看见梁佑身后的赵铁柱，目光在赵铁柱怀里的糙纸上停了停。

“双溪的水道补上了？”

“补了。赵铁柱画的。水深和暗礁都标了。”

柳三点头。她转身推开后门，带着三人穿过窄廊，进了那间朝南的偏堂。偏堂里，柳尚书坐在案后，案上堆着文书和地图。他见梁佑进来，把手里的笔搁下，站起来走到案前。目光扫过梁佑背上的竹筒，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赵铁柱。

“水文图带来了？”

梁佑把竹筒从背上取下来，拔开塞子，抽出图卷，铺在案上。柳尚书俯身看图，手指顺着青阳河口的位置慢慢滑过去，停在七道索的旧址上。他的指腹在朱笔标注的位置按了按，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七道索。姜云儿布的。她多大？”

“二十出头。”

“二十出头，布七道索。这个丫头，比水军里那帮老把式还狠。”柳尚书的手指从索道位置移到暗桩标记上，又移到双溪那段。他在“待补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，偏头看着赵铁柱。

赵铁柱把怀里的糙纸摸出来，展开，铺在案上。纸上画着双溪的水道，水深用横线标了，暗礁用黑点标了，河湾处注着“回水，不宜停船”。柳尚书看了两息，把糙纸搁在图卷旁边，手指在两段水道的接缝处比了比。

“双溪的图，谁画的？”

“我画的。码头的船工每半月走一趟，我跟着走过两回。”

“船工每半月走一趟，走的是民船。水军的大船吃水深，双溪那段走不了。得走青阳河口往北，绕盐城港，再从内河转进来。这段路，谁走过？”柳尚书把糙纸推开，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我走过。鹰嘴礁回来的时候，走的就是这条。盐城港到青阳河口，顺风两天。逆风三天。水道上的暗礁和浅滩，周都头的人探过。周都头的老兵回了京城，但探过的记录在青阳码头存着。赵铁柱抄了一份。”

赵铁柱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糙纸，折得方方正正，递过去。柳尚书接过去展开，看了一阵，把两张糙纸并排搁在图卷旁边。他直起腰来，偏头看着站在门廊底下的柳三。

“柳三。你昨日说，姜云儿不听兵部的调遣。她听青阳的。这话，再说一遍。”

柳三从门廊底下走出来，在案前站定。她偏头看了看梁佑，又看了看柳尚书。

“姜云儿不听兵部调遣。她听青阳的。青阳的事，梁佑管。梁佑管的事，兵部得认。她站在那里，就是青阳的规矩。这话是梁佑说的。我原话带回。”

柳尚书盯着梁佑看了一阵。他把案上的图卷和糙纸收起来，叠好，搁在案角。然后他从案下抽出一本册子，翻开，提笔在扉页上写了几个字。写完了，搁下笔，把册子推到梁佑面前。

“这是兵部的军屯册。水军挪青阳之后，码头的军船和民船分开记。军船走兵部，民船走县衙。两本账，各归各。册子扉页上，我写了姜云儿的名字。她不在兵部领饷，但码头上的军船调度，得经她的手。这条，我替兵部应了。”

梁佑把册子拿起来翻开。扉页上，柳尚书的笔迹端端正正写着“青阳码头协防，水军民船调度，由姜氏云儿协理”。下面盖着兵部的印。梁佑把册子合上，搁回案上。

“司礼监那边，周大人今日递话。最迟后天，陈公公那边有回音。折子批了，水军才能动。这册子，先搁在兵部。等折子批了，再发青阳。”柳尚书把册子收进案下的柜子里，锁上。他偏头看着梁佑，“你后天再来一趟。把司礼监的回话带过来。折子批了，我让兵部行文。青阳码头那边，你回去之后把姜云儿的名字登记入册。军屯册一发，水军动。”

梁佑把水文图重新卷好，塞回竹筒。他偏头看着柳三。柳三站在案边，青灰长衫的袖口卷着，腕上那道淡青色的旧痕露着。她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后天午时末。兵部后堂。我等你。”

梁佑把竹筒挎回肩上，朝柳尚书拱了拱手。柳尚书没有还礼，只把案上的文书重新翻开，提笔蘸墨。梁佑转身出了偏堂，苗小昭和赵铁柱跟在后面。三人沿后廊出了兵部后门，沿皇城根往南走。日头偏西，把皇城根的砖墙照成暗金色。柳三跟在后面，送了三步，在巷口停住。她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周大人那边，若明日午前有回话，我让柳府的人递到清化坊。你拿到回话，直接来兵部。我爹午时在堂，午时末回后堂。你午时末来，正好。后天把司礼监的回话带过来。折子批了，水军的事就定了。”

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搁在巷口的石墩上，一颗一颗铜铃排开。反打的那颗搁在最末，铃口朝上。柳三的目光落在那颗铃上，看了一息。梁佑把铜铃一颗一颗系回铃绳上，偏头看着柳三。

“你回柳府之后，告诉你爹一件事。水军来了之后，第一件事不是练兵。是先把青阳河口的旧索旧桩摸清楚。姜云儿布的索，收在仓库里。水军的人若不懂怎么收，让她教。她教的时候，兵部的人别插手。这是青阳的规矩。”

柳三把青灰长衫的袖口放下来，遮住腕上的旧痕，偏了偏头。

“这句话，我今晚递给我爹。后天你来的时候，他若问起姜云儿，你照今天的话说。我爹脾气急，但认理。你今天把图铺开，把双溪的缺口补上，把盐城港的水道说清楚。他没挑出毛病。这事，成了七分。”

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。柳三转身往北走了，青灰长衫的背影拐进街角。梁佑站在巷口，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又系上去。苗小昭从街对面的茶棚里走出来，药箱挎在臂弯里，搭扣上系着那截红绳。赵铁柱跟在后面，怀里揣着糙纸和炭笔。

“回清化坊。孟家姑奶奶熬了粥。周大人的回话，明日午前到。”苗小昭把药箱往肩上颠了颠，偏头看着梁佑。

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，偏头看着苗小昭。她的侧脸被茶棚的灯光照着，鼻梁挺直，嘴唇微抿。他伸手把她鬓角一根碎发别到耳后。苗小昭没有躲，只是偏了偏头。

“后天再来兵部。把司礼监的回话带过来。折子批了，水军的事就定了。定下来之后，回青阳。苏姐姐在码头等着。”苗小昭把药箱的搭扣重新扣了一遍，扣紧了，“到了青阳，先把姜云儿的名字登记入册。军屯册一发，她就是兵部的人了。但她不领兵部的饷，走青阳的账。这事，苏姐姐那边得说清楚。”

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。两人沿大街往南走，穿过几条巷子，拐进清化坊的窄巷。巷口的老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。石狮子蹲在巷子深处。孟家姑奶奶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提着一盏风灯。赵铁柱蹲在门槛上，把木刀搁在膝头。

“周大人的回话，明日午前到。”孟家姑奶奶把风灯搁在石阶上，转身往灶房走，“今夜好好睡。明日还有得跑。”

苗小昭把药箱搁在井台边，蹲下来把昨夜泡过的草药翻了个面。梁佑站在院子里，面朝巷口方向。京城的夜风从巷口钻进来，带着皇城根砖墙的土腥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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