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章 周大人认旧主，陈公公松了口

都察院的门脸比兵部矮了半截。

青砖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，门匾上的漆褪了大半，只剩“都察院”三个字还勉强认得出。门前两尊石狮子，一只缺了半截尾巴，一只耳朵被风蚀平了。梁佑和柳三站在门前的石阶下，日头从西边斜照过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砖墙上，一高一矮。梁佑把水文图的竹筒从背上取下来，搁在脚边，偏头看着柳三。

“周大人午后在堂。帖子递了，没回音。”

“再等一炷香。周大人午睡的习惯改不了，雷打不动。午时末刻醒，醒后喝茶，喝完才见客。你来得早了些。”柳三从袖中摸出一块干饼，掰了一半递过来。梁佑接过去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。两人在石阶上坐下来，面朝皇城根的砖墙。日头从背后照过来，把皇城根的砖照成暗红色。墙根底下有蚂蚁在搬食，排成一条黑线，从砖缝里钻进钻出。

一炷香后，都察院侧门开了半扇。一个老门子探出头来，朝石阶上看了看，缩回去。过了一阵，侧门全开了，一个穿青袍的书吏走出来，朝梁佑拱了拱手。

“周大人请梁县令后堂说话。”

梁佑站起来，把竹筒挎回肩上。柳三跟在后面。两人随书吏进了侧门，穿过一道窄院，拐进一间朝南的暖阁。暖阁不大，几案上搁着一壶茶和两只倒扣的杯子。案后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，面皮清瘦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下巴蓄着一缕花白长须。他穿了件半旧的都察院官服，袖口磨得发亮。他见梁佑进来，也不起身，只抬了抬眼皮。目光在梁佑脸上停了一息，又移到柳三身上，最后落回梁佑腰间那串铃绳上。

“梁佑。青阳县令。苏衍在青阳收的那个后生。”

“周大人认得苏太傅？”

“认得。永和六年，我在太傅府上住了三个月。太傅教我批折子。我那时候刚入都察院，笔头不稳，太傅没嫌我。后来太傅出事，我替他说了三句话。第一句，折子被驳了。第二句，官降了两级。第三句，差点被撵出都察院。从那以后，我就不说了。说了没用。”周大人把茶壶提起来，倒了三杯，推过来，“坐。茶是粗的，不嫌就喝。”

梁佑在案前坐下来。柳三坐在他旁边，把石青色男装的袖口理了理，遮住腕上的旧痕。周大人看了她一眼，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。

“柳家的闺女。你爹在兵部干了二十年，去年才升的尚书。你替他跑腿，跑得比衙门里的书吏还勤。你爹的位子不稳，朝中有人盯着。盯着你爹的人，跟盯着司礼监的人是同一个。陈公公。”周大人把茶碗搁下，“梁佑，你来找我，是为司礼监压折子的事。”

“是。柳尚书把水军挪青阳的折子递了。司礼监压着没批。陈公公的折子，周大人能不能递话？”

周大人把茶壶搁下，偏头看着窗外。暖阁的窗朝南，窗外有一棵老槐，叶子密密匝匝。他在窗边站了站，转回身来。

“陈公公跟我同乡。他老家在徽州，我老家在徽州。他入宫之前，家里穷，我爹接济过他家三斗米。这事他不认，但我认。都察院的人都以为我跟陈公公有旧，其实早没了。他升了掌印之后，我跟他就断了来往。但我若递话，他不能不见。”周大人坐回案后，把茶碗端起来，抿了一口，“梁佑。苏衍在青阳，身子如何？”

“能走能站。能翻县志。精神比在江州时好了不少。”

“他的闺女呢？”

“在青阳。管县衙的事。前些日子都察院堂上站了三天，口齿清楚。孟大人都夸她。”

周大人把茶碗搁下，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，和苏衍翻县志时的动作一模一样。他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你替我给苏衍带句话。就说，周砚田还欠太傅三句话。当年那三句，折子被驳了。如今太傅案翻了，周砚田手里有了说话的地儿。司礼监的折子，我去递。但有一条，陈公公那边见了你，若问你青阳的码头能不能养兵，你就说能。他若不问，你别提。他若提了，你再说。”

梁佑把茶碗端起来，一口饮尽，搁下。他站起来朝周大人拱了拱手。周大人没有还礼，只把案上的文书翻开，提笔蘸墨。梁佑转身出了暖阁，柳三跟在后面。两人沿原路出了都察院侧门，沿皇城根往东走。日头偏西，把皇城根的砖墙照成暗金色。柳三走在梁佑半步之后，偏头看着他腕间的铃绳。

“周大人肯递话。司礼监那边，陈公公最多拖三天。三天之内，你得再见一次柳尚书。把司礼监的回话带过去。青阳的水军，等折子批了再动。”柳三把袖口往下拉了拉，遮住腕上的旧痕，“今晚你住哪儿？清化坊的孟家姑奶奶那边，还是兵部后巷的客栈？”

“清化坊。苗小昭在那边等着。”

柳三点头。两人走到皇城根尽头，拐上往南去的大街。日头从西边沉下去，把大街上的车马和行人都染成暗红色。柳三在街角站定，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明日午时，兵部后门见。周大人那边若有回话，我让柳府的人递到清化坊。你拿到回话，直接来兵部。我爹午时在堂上议事，午时末刻回后堂。你午时末来，正好。”

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搁在街角的石墩上，一颗一颗铜铃排开。反打的那颗搁在最末，铃口朝上。柳三的目光落在那颗铃上，看了两息。梁佑把铜铃一颗一颗系回铃绳上，偏头看着柳三。

“你回柳府之后，告诉你爹一件事。青阳码头的水文图，我带来了。图上标了七道索的旧址和暗桩的位置。这些索和桩，都是姜云儿布的。水军来了之后，第一件事不是练兵。是先把这些旧索旧桩摸清楚。免得到了真章上，自己人绊自己人。”

柳三把石青色男装的领口理了理，偏了偏头。

“这句话，我今晚就递给我爹。你明日来兵部，带上图。我爹要在后堂亲自看图。你把姜云儿的事说清楚。我爹若问，姜云儿能不能听兵部的调遣，你怎么答？”

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。他偏头看着柳三。

“姜云儿不听兵部的调遣。她听青阳的。青阳的事，我管。我管的事，兵部得认。你爹若非要问她听不听调遣，你就替我回一句。青阳码头的灯，是她点的。河口的索，是她收的。顾长河的船，是她烧的。她不用听谁调遣。她站在那里，就是青阳的规矩。”

柳三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把袖口放下来，遮住腕上的旧痕，转身往北走了。石青色男装的背影拐进街角，步子轻而快。梁佑站在街角的石墩旁边，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又系上去。日头从西边彻底沉下去，大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苗小昭从街对面的茶棚里走出来，药箱挎在臂弯里，搭扣上系着那截红绳。

“回清化坊。孟家姑奶奶熬了粥。赵铁柱在巷口等着。”

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，偏头看着苗小昭。她的侧脸被茶棚的灯光照着，鼻梁挺直，嘴唇微抿。他伸手把她鬓角一根碎发别到耳后。苗小昭没有躲，只是偏了偏头。

“周大人肯递话。三天之内，司礼监那边有回信。你明日午时末再去兵部。把水文图给柳尚书看。姜云儿的事说清楚。后天，我去都察院等周大人的回话。”

苗小昭把药箱往肩上颠了颠，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到了京城之后，你还没好好睡过一觉。今晚回清化坊，喝了粥，泡个脚。明日的事，明日再说。”苗小昭把药箱的搭扣重新扣了一遍，扣紧了，搭扣上的红绳晃了晃，“青阳的薯干，孟家姑奶奶收着了。她说比去年好。孟家娘子那边，她替你递话。”

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。两人沿大街往南走，穿过几条巷子，拐进清化坊的窄巷。巷口的老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。石狮子蹲在巷子深处，缺耳的那只耳朵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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