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水路回青阳，姜云儿在码头等他

通州码头的夜雾从河面上漫过来时，梁佑的船刚解缆。

乌篷船是赵铁柱临时雇的，比走官道的骡车快，但船身窄，篷里只容得下三人转身。苗小昭把药箱搁在膝头，搭扣上的红绳系在腕间。赵铁柱蹲在船尾，把浆攥在手里，船夫在船头点了一盏风灯，火苗被河风吹得缩成豆大。梁佑坐在篷口，把竹筒搁在腿侧，水文摘要和军屯册都收在里头。

“三天。盐城转内河，最快三天到青阳。”赵铁柱把浆往水里一压，船身离岸，顺流往东走。通州码头的灯一盏盏退远，桅杆和货栈的轮廓融进夜色里。

苗小昭把药箱打开，从侧袋里取出纱布和药瓶，按类摆在膝头。她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姜云儿的右肩，在江州落下的旧伤还没好透。这回下水追人，崩了口子。苏姐姐信上没写伤得多重。但码头出了这么大的事，她还能写信，说明人没倒。到了青阳，我先去码头。你看军屯册，她去上药。”

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搁在膝头，一颗一颗铜铃排开。反打的那颗搁在最末，铃口朝上。苗小昭的目光落在那颗铃上，看了一息。梁佑把铜铃一颗一颗系回铃绳上，偏头看着船头的风灯。

“青阳码头的仓库，烧了半间。索道被割了三根。纵火的人挑这个时候下手，是冲着军屯册来的。司礼监的折子刚批，兵部的行文还没到青阳。消息走漏了。”梁佑把竹筒的塞子拔开，抽出军屯册翻到扉页。姜云儿的名字下面，柳尚书的笔迹端端正正。他把册子合上，塞回竹筒。

赵铁柱在船尾偏过头来。

“大人。码头的仓库，是姜姑娘收旧索旧桩的那间。烧了半间，索还在。割索的人没找到索，只能割了挂在栈桥上的三根旧缆。索在仓库里锁着，姜姑娘的钥匙。她下水追人，说明人是从水路来的。水路来的，只有漕帮旧人或者兵部行文路上走漏的风声。”

苗小昭把纱布卷好，收进药箱侧袋。她偏头看着赵铁柱。

“你在码头盯了半年，谁最可能走水路来？”

“顾长河倒了之后，漕帮在青阳的旧人散了。但盐城港那边还有几个。柳沟的粮分光之后，姓黄的掌柜跑了。跑之前，他手里有顾长河留的沿海暗桩名单。名单上的人，还有几个没落网。纵火的人，可能是这批。”

梁佑把铜铃系回铃绳上。他偏头看着苗小昭。

“到了青阳，你直接去码头。先看姜云儿的伤。再看仓库烧了多少，索道割了几根。赵铁柱去县衙找苏姐姐，把军屯册给她看。我去码头。姜云儿那边，我来问。”

船在运河上走了三天。头两天顺风，桨不用使大力。第三天午后，风向转了，从东边横着吹过来，船身被浪打得左右偏。赵铁柱让船夫收了帆，靠桨走，贴着河岸慢慢摸。日头偏西时，盐城港的轮廓从河面上拱出来。船靠上盐城码头，赵铁柱跳下船，把缆绳往木桩上绕了两圈。何记船账的铺面还开着门，何伯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。他见梁佑进来，把算盘搁下。

“青阳来的急信，昨日到了。苏夫人递的。说码头的火已经灭了，人没伤。姜姑娘右肩崩了口子，苗大夫不在，周德才先扎了针。索道割了三根，缆绳是旧的，没伤着船。你走的时候，从盐城港转内河，顺风两天。何伯的船给你备好了，今夜就走。”

梁佑把军屯册从竹筒里抽出来，搁在何伯的柜台上。何伯翻了两页，把册子合上。

“兵部的印。司礼监的批。水军挪青阳，定了。你回青阳之后，先把册子给苏夫人。再给姜姑娘。码头的交割册子，你写一份。一式两份，一份存青阳，一份递兵部。何伯这边替你转。”

梁佑把册子收回竹筒。他偏头看着苗小昭。苗小昭把药箱挎在臂弯里，搭扣上的红绳系在腕间。两人出了何记船账，沿盐城港往西走，拐上内河码头。赵铁柱已经雇好了船，比来时那条宽些，篷里能坐下三人。梁佑跳上船，在船头站定。苗小昭把药箱搁在篷里，蹲在船尾。赵铁柱抄起一支桨，船夫把桨一点，船身离开码头，顺水往西走。

盐城港在身后越退越远，桅杆和货栈缩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点。梁佑站在船头，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搁在船板上，一颗一颗铜铃排开。反打的那颗搁在最末，铃口朝上。苗小昭从篷里探出头来，偏头看着他。

“到了青阳，我先去码头。你看军屯册，我去上药。姜云儿若问你水军什么时候到，你照柳尚书的话说。兵部行文发到沿海各卫所，快则半月，慢则一月。第一批从山东调，走海路到盐城，再从盐城港转内河进青阳。码头上的旧索旧桩，让她先探一遍。大船进河口，主航道得再清一次淤。”

梁佑把铜铃一颗一颗系回铃绳上。他偏头看着苗小昭。她的侧脸被河风吹得发红，鼻梁挺直，嘴唇微抿。他伸手把她鬓角一根碎发别到耳后。苗小昭没有躲，只是偏了偏头。

“到了青阳，先找苏姐姐。军屯册给她看。再去码头，找姜云儿。她右肩的伤，你上药。仓库烧了多少，索道割了几根，你让赵铁柱写清楚。交割册子我写，写完递兵部。水军来了，第一件事换灯。码头上的灯，裂了好几盏。换完灯，再探索。探完索，再练兵。”苗小昭把药箱的搭扣重新扣了一遍，扣紧了，搭扣上的红绳晃了晃。

船在运河上走了两天。第二天傍晚，青阳河口的轮廓从河面上拱出来。两岸的芦苇长到了齐胸高，穗子刚抽出来，被晚风吹得往西倒。河口最窄处的主航道上，赵铁柱带人沉下去的两条旧船还卡在拐弯处。栈桥两侧的木杆上挂满了灯罩，灯全亮着。日头从西边沉下去，把码头的石板照成暗金色。

梁佑的船靠上栈桥时，姜云儿站在栈桥最外头。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灰布衫，右肩用布条吊着，纱布从袖口露出来一截。左手攥着根竹竿，竿头的红布条已经褪成淡粉。她偏头看着梁佑跳上石阶，把竹竿往石阶上一戳。

“三天。比信上说的晚了一天。”

“路上顶头风。船走得慢。”

姜云儿把竹竿从石阶上拿起来，扛在肩上。她偏头看着梁佑身后的苗小昭，目光在药箱搭扣上的红绳上停了停。

“右肩崩了口子。周德才扎了针，没缝。等你回来。”

苗小昭把药箱从臂弯里取下来，提在手里，走到姜云儿旁边。她偏头看着姜云儿吊着的右肩。

“去仓库。先看伤。再看烧了多少，索道割了几根。”

姜云儿转身往仓库方向走。梁佑跟在后面。苗小昭走在姜云儿右侧，左手虚虚护着她的右臂。仓库烧了半间，焦黑的木梁从屋顶塌下来，堆在泥地上。仓库后面的石阶上搁着三根割断的旧缆，断口齐整，是利刃割的。姜云儿在石阶上坐下来，把吊着的右臂从布条里解出来。纱布上渗着暗红，苗小昭剪开纱布，伤口边缘发白，肉芽长得不好。她用干净纱布蘸了药水清洗，姜云儿咬着牙没吭声。苗小昭上了药，缠了新纱布，用牙咬着布条一头打结。

梁佑站在仓库门口，把竹筒从肩上取下来，搁在石阶上。他偏头看着姜云儿。

“纵火的人，走的水路？”

“水路。栈桥东边的暗桩被拔了两根，是从水下摸上来的。人没抓到，下水跑了。我在水里追了半里，右肩崩了，只能往回走。第二天早上，栈桥上的三根旧缆被割了。索在仓库里锁着，没动。”姜云儿把左臂搁在膝头，偏头看着仓库里烧焦的木梁，“苏姐姐说，火是冲着军屯册来的。割索的人没找到索，只能割缆。说明他们没进仓库。钥匙在我身上，仓库的锁没动。”

梁佑把军屯册从竹筒里抽出来，搁在姜云儿膝头。姜云儿翻开扉页，目光在柳尚书的笔迹上停了停。她把册子合上，搁回竹筒。

“水军什么时候到？”

“兵部行文发到沿海各卫所，快则半月，慢则一月。第一批从山东调，走海路到盐城，再从盐城港转内河进青阳。你先把河口的水道再探一遍。大船进河口，主航道得再清一次淤。旧索旧桩的位置，你收着的那些，水军来了之后，你教。兵部的人不碰。”

姜云儿把竹竿从石阶上拿起来，在手里转了一圈。她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右肩的口子，苗小昭说三天不能下水。三天之后，我把河口的水道探完。双溪的简图，赵铁柱补了。盐城港到青阳的水道，周都头的人探过。探过的记录在仓库里。烧了半间，记录还在。”姜云儿把竹竿扛在肩上，站起来。她偏头看着苗小昭，“上药。今晚住码头。仓库后头的旧屋收拾出来了。苗小昭跟我住码头，你回县衙找苏姐姐。军屯册给她看。交割册子你写，写完了给赵铁柱递兵部。”

梁佑把竹筒挎回肩上。他偏头看着苗小昭。苗小昭把药箱提在手里。

“你回县衙。苏姐姐等你。军屯册给她看。码头的交割册子，明日写。今晚好好睡一觉。三天水路，你也没怎么合眼。”苗小昭把药箱往肩上颠了颠，偏头看着姜云儿，“走。去旧屋。右肩换药。今晚别下水。”

“纵火的人，若再回来。别一个人下水。让赵铁柱带人守在栈桥上。码头上的灯，今晚全点着。一盏不灭。”

姜云儿把竹竿往石阶上一戳。

“知道了。你回县衙。苏姐姐在等着。码头的灯，我盯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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