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夜回县衙，苏渺渺在灯下摆了东西

青阳县衙的前堂在六月廿五的夜里亮着三盏灯。

头一盏搁在桌角，照着苏渺渺面前摊开的交割文书。第二盏挂在墙边，照着魏子敬修了一半的田册。第三盏搁在门槛上，灯罩裂了条缝，火苗被巷口的风吹得歪歪斜斜，照着苏衍膝头的县志。三个人各占一方，谁也没说话。苏渺渺手里攥着笔，在文书上逐行核。魏子敬的笔尖在纸面上走得慢。苏衍翻县志的动作很轻，一页一页，像在数更漏。

赵铁柱先从码头跑回来，进门就喊了一声“大人到了”。苏渺渺搁下笔站起来。苏衍把县志合上搁在桌角。魏子敬把田册收进柜里。梁佑跨进前堂门槛时，身上还带着河风的水汽。他把竹筒从肩上取下来，搁在桌上，拔开塞子，抽出军屯册，翻开扉页推到苏渺渺面前。苏渺渺低头看了一眼。柳尚书的笔迹端端正正，兵部的印鲜红未褪。她把册子合上，搁在桌角。

“码头的事，你先坐下再说。”苏渺渺把桌上的文书推到一边，腾出地方。梁佑在桌边坐下来。苗小昭留在码头，姜云儿右肩崩了口子，今夜换药，明日才能下水。赵铁柱也留在码头盯着。

苏渺渺从抽屉里取出三样东西，一样一样搁在桌上。第一样是一截烧焦的麻绳，绳上还带着油渍。第二样是半截铁蒺藜，蒺藜的尖端被磨得发亮。第三样是一块碎布片，灰蓝色，边缘焦黑，布面上有一道极浅的针脚。

“纵火的人留的。麻绳是从码头仓库里剪的，浸了桐油。铁蒺藜搁在栈桥东边的暗桩上，拔下来时扎了赵铁柱的手。碎布片挂在烧焦的梁上，是纵火的人衣裳上刮下来的。我让周德才验了。布是灰蓝粗布，青阳集市上买不到。盐城港有。针脚是机缝的，青阳的裁缝铺没有这种针脚。”苏渺渺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好，“火是冲着军屯册来的。消息从京城递到盐城港，走的水路。纵火的人从盐城港来，在青阳码头有内应。内应没进仓库，钥匙在姜云儿身上。但内应知道仓库的位置，知道索收在哪，知道栈桥上的旧缆是备用的。这个人，在青阳码头待过。”

梁佑把三样东西翻过来看了看。麻绳的断口齐整，是利刃割的。铁蒺藜的尖端有锈，是旧物。碎布片的针脚细密，是机缝的。他把三样东西推回苏渺渺面前。

“盐城港的灰蓝粗布，柳沟的粮分光之前，姓黄的掌柜穿过。他跑的时候带走了顾长河留的沿海暗桩名单。名单上还有几个人没落网。纵火的人，可能是这批。内应，可能是码头上的旧人。顾长河倒了之后，漕帮在青阳的旧人散了，但有几个没走。赵铁柱那边有没有名单？”

苏渺渺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张糙纸，展开搁在桌上。纸上列着七八个名字，每个名字后面注着在码头待了多久、什么时候走的、走的时候留了什么话。

“赵铁柱这半月查出来的。顾长河倒了之后，码头上的旧人有三个没走。一个叫陈老七，管仓库的旧锁匠。一个叫孙麻子，管栈桥的旧缆。还有一个叫周小五，管码头夜巡的旧更夫。陈老七年纪大了，手脚不利索。孙麻子前些日子说要去盐城投亲。周小五还在码头上，昨夜火起的时候，他在东边栈桥上巡夜。”

梁佑把糙纸看了一遍。他把纸折好，搁在桌上。

“周小五昨夜巡夜，火起的时候他在东边栈桥。东边栈桥是纵火的人下水的地方。他看见了什么，或者他做了什么。明日我去码头问他。孙麻子去了盐城，让曲货郎去盐城打听。陈老七年纪大了，先不动。”梁佑把军屯册从桌角拿起来，翻开扉页，“军屯册发下来了。水军挪青阳，兵部行文，司礼监用印。第一批从山东调，走海路到盐城，再从盐城港转内河进青阳。快则半月，慢则一月。码头上的交割册子，明日写。写完递兵部。水军来之前，把纵火的人清了。内应清了。旧索旧桩探清楚。灯换了。”

苏渺渺把文书重新翻开，在交割清单上加了几行字。她把笔搁下，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码头的事，你明日去办。县衙的事，我盯着。苗小昭留码头给姜云儿上药。赵铁柱查周小五。曲货郎明日一早去盐城。孙麻子那边，让曲货郎顺路问。陈老七那边，让老张头盯着。他管南坡，跟码头的旧人熟。”

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搁在桌面上，一颗一颗铜铃排开。反打的那颗搁在最末，铃口朝上。苏渺渺的目光落在那颗铃上，看了一息。她把铜铃拿起来，翻过来看了看铃口内侧，又搁回去。

“这颗铃，苗小昭给你加的。反着打，声音闷。她不想让你夜里巡河的时候被人听见。”苏渺渺把铃绳拿起来，系回梁佑腕上，“你回来之前，码头上的灯，姜云儿点着。你回来之后，灯换新的。水军来之前，码头不能出事。纵火的人，明日之内抓出来。内应，明日之内清掉。交割册子，三日之内递兵部。”

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。他站起来走到前堂门口，面朝院子。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，把天光挡了大半。院子里，苗小昭蹲在井台边翻草药的身影还在，但码头的灯比县衙的灯亮。他偏头看着苏渺渺。

“明日一早，我去码头。先问周小五。再看姜云儿的伤。军屯册给她看。交割册子我写，写完赵铁柱递盐城。曲货郎去盐城查孙麻子。老张头盯陈老七。你盯县衙。苗小昭盯医馆。三日内，码头的事清了。三日后，水军的行文到盐城。第一批水军从山东调，走海路到盐城。我让赵铁柱去盐城接。接完了，码头交割。交割完了，练兵。”

苏渺渺把交割文书收进柜里。她站起来走到梁佑旁边，把他的手拉过来，翻过手掌，搁在自己手心里。她的手指温温热热的，指腹上有薄茧。两人在前堂门口站了一阵。苏衍把县志重新翻开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魏子敬把田册从柜里取出来，提笔蘸墨。赵铁柱从码头跑回来，在院门口站定。

“大人。周小五还在码头上。姜姑娘让人盯着他。他今夜巡夜，在东边栈桥。火起的时候，他在栈桥上站了一炷香才喊人。姜姑娘说，周小五有问题。”

“明日问周小五。你盯县衙。我去码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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