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老张头问出钥匙，仓库前截住

青阳码头西巷在七月初四的傍晚飘着炊烟。

巷子窄，两边的屋墙把烟圈在里头，呛得人嗓子发紧。老张头扛着锄头走到巷尾，在一扇黑漆小门前站住。门板上贴了张褪色的门神，门环锈得发绿。他抬手叩了三下，门里传来窸窣的响动，接着门板拉开半扇，露出陈老七那张干瘦的脸。老头七十来岁，头发花白，戴了副缺腿的老花镜，用麻绳拴在耳朵上。他见是老张头，把门板又推开些。

“老张。进。”

院子不大，西墙根下搁着几口旧木箱，箱盖上落了层薄灰。陈老七搬了条矮凳过来，自己蹲在门槛上，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膝头。

“陈老七。我问你一句话。仓库旧锁的钥匙，还在不在你手里？”老张头在矮凳上坐下来，锄头靠在墙根。

陈老七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。

“钥匙在。一直搁在箱子里。”

“哪个箱子？”

“西墙根底下第三口。红漆那个。”

老张头站起来走到西墙根，蹲下来把第三口箱子拖出来。箱盖没锁，掀开一看，里头搁着几截旧锁芯和一把铜钥匙。钥匙上拴着根红绳，绳头磨得起毛。老张头把钥匙拿起来，翻过来看了看。

“钥匙在。没给谁。但你婆娘的表妹，张陈氏。她从盐城港来，住你表妹家。她有没有跟你问过钥匙的事？”

陈老七的嘴唇抿了一下。他低下头，把老花镜重新戴上，又摘下来。

“问过。前日问的。她说她男人在盐城港做过仓管，她认得仓库的锁。想看看青阳码头的锁是什么样式。我说锁是旧锁，钥匙在我手里。她说看一眼就行，我把箱子打开让她看了。她看了锁，又看了钥匙。看完就走了。”

“她看钥匙的时候，有没有拿手碰？”

“碰了。她说钥匙上的红绳好看，摸了一下。我没在意。钥匙搁回箱子里，她走了。后来没再来过。”

老张头把铜钥匙搁在手心里掂了掂。他把钥匙揣进怀里，把箱子盖合上，推回墙根。

“陈老七。张陈氏是纵火的人。周小五供的第三个人。她住你表妹家，从你手里看了钥匙。钥匙她摸过了，红绳她碰过了。她若配一把新的，今夜就能开仓库的旧锁。仓库里搁着旧索和铁匣。铁匣里有堂印。堂印若被拿走，漕帮旧物落到外人手里。姜云儿拿什么号令旧部？你在这码头上干了一辈子，帮主在时，你管仓库旧锁。帮主不在了，你连一把钥匙都看不住。”老张头把锄头从墙根拿起来，扛在肩上，往院门走。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偏头看着陈老七。

“今夜你跟我去码头。仓库外面守着。若张陈氏来，你当面认人。若她不来，明日你亲自把钥匙交给姜云儿。锁换了新的，旧钥匙作废。你当着姜云儿的面把旧锁砸了，新锁你管。若再出一回这事，你收拾东西回盐城港。青阳码头不留你。”

陈老七把老花镜摘下来，揣进怀里，站起来跟着老张头出了院门。两人沿码头西巷往栈桥走。日头沉下去，码头的灯一盏一盏亮着。老张头走到栈桥入口，把铜钥匙从怀里摸出来，搁在梁佑面前的石阶上。

“大人。陈老七说了。张陈氏前日看了钥匙，摸了红绳。钥匙她摸过了，红绳她碰过了。她若配一把新的，今夜就能开仓库的旧锁。老陈今夜跟我守仓库。张陈氏若来，当面认人。若不来，明日他把钥匙交姜姑娘，旧锁砸了，新锁他管。”

梁佑把铜钥匙从石阶上拿起来，翻过来看了看。钥匙上拴着根红绳，绳头磨得起毛。他把钥匙搁在石阶上，偏头看着何小满。

“今夜你守仓库。陈老七跟你一起。张陈氏若来，陈老七当面认人。你从后面截。竿头套绳圈，水下捞人那招，岸上也能使。套住脚踝，一扯就倒。若她手里有火折子，先打掉。若她跑，追到栈桥入口。栈桥入口老张头守着。”

何小满把短剑从腰间抽出来，在手里转了一下，插回去。

“仓库前后两扇门。前门对着栈桥，后门对着码头西巷。张陈氏住张寡妇家，走西巷过来，走后门。我守后门。陈老七守前门。她若从后门摸进来，我从后面截。她若从前门进，陈老七喊一声，我从后面绕过去。”何小满把细麻绳从腰间解下来，绳圈套在手里试了试松紧，“竿头套绳圈，何伯教的。水下捞人靠腕力，岸上套脚踝靠巧劲。她若跑，绳圈一扯就倒。”

苗小昭蹲在栈桥入口的石阶上，药箱搁在膝头，搭扣上的红绳系在腕间。她偏头看着何小满。

“右臂的旧痕，今日下水捞了匣子。守仓库够用。若动手，别使全力。绳圈套脚踝，扯倒了就绑，别跟她缠斗。”苗小昭把药箱从石阶上提起来，搁在膝头，搭扣扣紧，“我回医馆。今夜若有伤号，赵铁柱不在，周德才在药铺。你让老张头去药铺叫人。”

入夜后，码头的灯全亮着。何小满蹲在仓库后门的石阶上，细麻绳搁在膝头，绳圈套在手里。陈老七蹲在前门，老花镜摘了，眼睛盯着码头西巷的方向。老张头蹲在栈桥入口，锄头搁在膝头，烟锅子点着。姜云儿从旧屋出来，右肩的膏药换了新的，纱布缠得紧。她走到仓库后门，蹲在何小满旁边。

“张陈氏若来，先别动手。等她摸到锁，钥匙插进锁眼，再动手。她摸锁的时候，你从后面套脚踝。她一倒，陈老七从前面堵。两个人一前一后，她跑不了。”姜云儿把竹竿搁在石阶上，竿头的新红布被夜风吹得贴住竿身，“右肩的口子，苗小昭说不能再崩。我蹲在仓库里面，她从后门进来，我从里面堵。你从外面截。前后夹击。”

何小满把绳圈从左手换到右手，试了试松紧。

“姜姐姐。你在仓库里面，若她拿火折子，你先打火折子。火折子一灭，她看不清锁眼，钥匙插不进去。她一慌，我从后面套脚踝。她一倒，陈老七从前面堵。三个人，她跑不了。”何小满把绳圈套回左手，蹲在石阶上，眼睛盯着码头西巷的巷口。

约莫过了半炷香，码头西巷的巷口闪出一个人影。灰蓝粗布短衫，四十来岁，面皮发黄，左手腕上露出一截旧疤。张陈氏。她走得很慢，贴着墙根，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。走到仓库后门时，她停下来，左右看了看，把钥匙插进锁眼。锁芯响了一下。她推门，门没开。门从里面被姜云儿的竹竿顶住了。

何小满从石阶上弹起来，绳圈套出去，正套在张陈氏的脚踝上。一扯，张陈氏摔在石阶上，铜钥匙脱手，滚到墙根底下。陈老七从前面绕过来，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，低头看了看摔在地上的张陈氏。

“就是她。前日看钥匙的，就是她。左手腕上的旧疤，一模一样。”

张陈氏趴在地上，左手腕的旧疤露在灯下。她抬头看着陈老七，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
“陈老哥。我、我就是来看看锁。没想偷东西。”

姜云儿从仓库里面把门推开，竹竿往石阶上一戳。

“看锁？钥匙插进锁眼，叫看锁？周小五供了三个纵火的人，瘦高个和矮胖抓了，第三个人没露面。你住张寡妇家，从陈老七手里看了钥匙，摸了红绳。钥匙你配了一把新的。今夜来开锁。仓库里搁着旧索和铁匣。铁匣里有堂印。堂印若被拿走，漕帮旧物落到外人手里。你替谁办事？周掌柜？还是顾长河？”姜云儿把竹竿从石阶上拿起来，竿头的新红布在灯下晃了晃，“说。说清楚了，今夜不绑你。说不清楚，绑在栈桥上，明日水军先遣队到了盐城港，让周都头的人来审。”

张陈氏趴在地上，左手腕的旧疤被灯照着。她偏头看了看陈老七，又看了看姜云儿手里的竹竿。

“周掌柜。他让我来拿堂印。说堂印拿到手，给我五十两银子。我男人在盐城港欠了赌债。周掌柜说，堂印拿到手，赌债一笔勾销。钥匙是我配的。陈老哥看钥匙的时候，我摸了红绳，回去照着配了一把。今夜来开锁，堂印拿到手就走。没想伤人。”

姜云儿把竹竿往石阶上一戳。

“堂印在仓库里，你没拿到。周掌柜在盐城港，赵铁柱盯着。水军后天到盐城港。周掌柜的干货行，何伯的人围着。两条快船在水湾里，何伯的人盯着。你替周掌柜办事，办砸了。今夜绑在仓库后面，明日一并送县衙。苏姐姐那边登记入册。赌债的事，县衙不管。你男人在盐城港欠的赌债，让周掌柜替你还。他若还，你少判两年。他若不还，你多判两年。”姜云儿把竹竿从石阶上拿起来，扛在肩上，偏头看着何小满，“绑了。搁仓库后面。明日一并送县衙。”

何小满把张陈氏的手反绑了，绳圈套在手腕上，扯紧了。老张头从栈桥入口走过来，把铜钥匙从墙根底下捡起来，搁在石阶上。陈老七蹲在墙根底下，老花镜摘了，搁在膝头。

“姜姑娘。钥匙的事，是我大意了。明日我把旧锁砸了，新锁我管。若再出一回这事，我收拾东西回盐城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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