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北街赵阴阳

张家的活儿办完了。

出殡那天凌晨四点，张某抱着骨灰盒上了灵车。陈岁跟在后头，一路送到县殡仪馆。火化的时候，陈岁蹲在火化炉外头抽烟，冀南大叶，烟锅里的烟袅袅地飘。

张某他妈哭得背过气去，张某没哭，就盯着火化炉看，眼眶干干的，但手指头在抖。

陈岁没说话。
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。冀南办白事，哭得最响的往往不是亲人，是远房亲戚。真正亲的人，哭不出来的。

火化完，张某过来跟陈岁握手。"陈师傅，谢谢。"

"嗯。"

张某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，递过来。陈岁没接。"先不急，你爹头七还没过。"

"头七的事——"张某犹豫了一下，"陈师傅，头七还得麻烦你。"

"行。"

张某又掏出一个红包。"这是定金。"

陈岁这才接了。他摸了摸红包的厚度，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厚度，比他想象的多得多。

"张某，你这是——"

"陈师傅，我爹临走前跟我提过你爷爷。"张某压低声音，"我爹说，福海爷的手艺，望都镇头一份。但是福海爷有件事没办完。"

陈岁没接话。

"我爹说，那件事跟仓门口有关。"

陈岁心里咯噔一下。

仓门口。

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。

"仓门口是哪个村？"

"镇西北，二十里地。"张某说，"我爹说，那个村三十年前出过一件事。什么事他没说。他让我告诉你爷爷。"

"我爷爷走了三个月了。"

"所以——"张某看着陈岁，"我爹说，让我告诉你。"

陈岁攥着红包，半天没动。

"张某，你爹咋知道这事？"

"我爹生前是村支书。"

陈岁一愣。

张某是仓门口村的人？

二

从张家出来，是上午十一点。

冀南十一月的日头惨白惨白的，晒在身上不暖和。陈岁骑着电瓶三轮往家走，心里一直在想仓门口这三个字。

他爷爷生前没提过仓门口。地窖里的七件老物件也没提。奶奶电话里也没提。

就张某提了。

这是巧合吗？

他一边骑一边想，心里乱糟糟的。

骑到东街口，手机响了。

他停车看了一眼——陌生号码，本地的。

跟殡仪馆那晚的陌生号码，归属地一样。

陈岁犹豫了一下，接了。

"喂？"

那头是个老爷子的声音，沙哑，抽烟抽多了的那种哑。

"陈岁？"

"我。你哪位？"

"我赵广全。北街开阴阳铺的。你爷爷生前常来我这儿。"

陈岁一愣。

赵广全。

北街最老的阴阳先生。他爷爷生前的好友。望都镇这一带"看阴事"最有名的人。

"赵爷爷，您咋有我电话？"

"张某给我的。"

陈岁心里咯噔一下。

张某是刚办完白事的那个张某。仓门口村的前支书。

张某把他的电话给了赵广全。

这是巧合吗？

"陈岁，你爷爷走了三个月了。"赵广全在那头说，"这三个月我一直在等你来。你没来。"

"赵爷爷，我——"

"今天下午，你来我铺子一趟。"赵广全打断他，"有些事，得当面说。"

"啥事？"

"你爷的事。"

那头挂了。

陈岁握着手机，半天没动。

三

下午两点，陈岁骑车到了北街。

北街是老街，窄，两边的房子都是八十年代的老楼，一层开铺子，二层住人。赵广全的阴阳铺在街尾，门脸不大，但门口挂着一串老桃木剑和几面阴阳镜，远远看过去阴阴的。

陈岁把三轮停在门口，下来。

他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——门上挂着一块老匾，匾上写着"赵记阴阳"四个字，漆都掉了。门两边贴着一副对联，上联"路通两界查阴阳"，下联"纸送亡人了俗缘"，横批"敬天法祖"。

陈岁看着这副对联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
"纸送亡人"。

他爷爷是纸扎匠。

这赵广全的阴阳铺和爷爷的纸扎铺，是一路的。

他推门进去。

铺子里头很暗，前头一进是柜台，柜台上摆着罗盘、阴阳镜、老黄历、几刀黄纸。柜台后头一堵墙，墙上挂满了路引、符咒、桃木剑。

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。

七十多岁，瘦，戴一副老花镜，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。他穿着一身黑布衫，黑裤子，黑布鞋。头发全白了，但眼神亮得吓人。

这就是赵广全。

陈岁小时候见过他。他爷爷在世的时候，常带他去赵广全那儿喝茶。

"赵爷爷。"

"嗯。"赵广全放下老花镜，看他，"陈岁，三年没见了。"

"三年？"

"你大专毕业那年，你爷带你来我这儿吃茶。你爷当时跟我说，'老赵，我这孙子，往后交给你了。'"

陈岁心里咯噔一下。

"赵爷爷，我爷——"

"你爷走了三个月了。"赵广全打断他，"这三个月我没找你，是因为你爷交代过，'陈岁刚接铺子，让他自己先闯三个月'。"

陈岁没说话。

"现在三个月到了。"赵广全说，"我该跟你说点事了。"

四

赵广全从柜台后头站起来，往铺子后头走。

"跟我来。"

陈岁跟着他进了后头。

后头是一进小院，院子里头种着一棵老槐树，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。赵广全在石桌边坐下，从怀里掏出一杆旱烟点上。

陈岁认得那杆旱烟——和爷爷的烟杆是同一种，黄铜的，铜锈斑驳。

赵广全吸了一口，吐出烟来，看着陈岁：

"陈岁，你爷有件事没办完。"

"啥事？"

"仓门口的事。"

陈岁心里又咯噔一下。

又是仓门口。

"赵爷爷，仓门口是哪个村？"

"镇西北，二十里地。三十年前那村子出过一件事。"

"啥事？"

赵广全抽了口烟，慢慢说：

"一九八九年，仓门口村迁走了。整个村迁的。"

"为啥？"

"因为村里有东西。"

"啥东西？"

"阴阳儿。"

陈岁头皮一炸。

"阴阳儿是啥？"

"就是小孩子生下来，眼睛两个瞳孔。"赵广全说，"老话讲，这种孩子是'双瞳'，能看见阴间的东西。老一辈人说，这种孩子留不得，得埋。"

"埋？"

"嗯。一九八九年，仓门口村里生了一个这样的孩子。村里老人商量，说这种孩子留不得，得埋。"

陈岁浑身一冷。

"赵爷爷，那个孩子——"

"埋了。"

陈岁半天没说话。

"埋了之后，仓门口就开始出事。"赵广全抽了口烟，"先是村里有小孩开始发烧，看医生看不好，老话说'撞客'。后来越来越邪门，村民害怕，整个村迁走了。"

"迁到了哪儿？"

"分散迁的。一部分去了县里，一部分去了市里，一部分去了东北。"

"我爷爷——"

"你爷爷是阴阳儿事件的善后人。"赵广全看着陈岁，"他修了三十年。"

陈岁心里一紧。

"赵爷爷，我爷爷修了三十年，修了啥？"

"修了那孩子的怨。"赵广全说，"那个孩子埋了之后，怨气在村子里，三十年不散。你爷爷修了三十年，把怨气压下去。但是——"

"但是啥？"

"没修完。"

陈岁攥紧了拳头。

"差一步。"

"差啥？"

"差一个纸扎匠。"赵广全看着他，"你爷修了三十年，修的是阴阳两界的气。他自己修不到底，他差的是'纸活儿'——能跟亡人说话的那种纸活儿。"

"能跟亡人说话的纸活儿？"陈岁愣住了。

"你爷的纸活儿三等：糊弄鬼的、给鬼见的、能跟鬼说的。"赵广全说，"你爷自己做的，是糊弄鬼的和给鬼见的。能跟鬼说的，他做不出来。"

"为啥？"

"因为他自己不能跟鬼说话。"赵广全说，"他得传给一个能跟鬼说话的人。"

陈岁头皮发炸。

"赵爷爷，您是说——"

"你爷把'能跟鬼说话的纸活儿'，传给了你。"

陈岁半天没说话。

"陈岁，"赵广全看着他，"你是你爷的传人。你爷修了三十年没修完的事，传给你了。"

五

陈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赵广全铺子出来的。

他出了铺子，骑车回家，一路都在想赵广全的话。

阴阳儿。仓门口。三十年的怨。

爷爷修了三十年没修完。

传给他了。

因为他是"能跟鬼说话"的纸扎匠。

他回到家，没进工作间，先到了堂屋。堂屋正中供着爷爷的遗像，遗像前头三炷香还燃着。

陈岁蹲在遗像前，看了半天。

"爷，"他小声说，"您瞒了我二十二年。"

"您修了三十年，没修完。"

"您把剩下的事传给我了。"

"您为啥不直接告诉我？"

"为啥让我自己撞？"

"地窖里的七件东西、纸人活了、奶奶的电话、张家那事儿——"

"爷，您到底想让我办啥？"

他说完，抬头看爷爷的遗像。

遗像里的陈福海笑着看他。跟他三个月前临走时那个笑——一模一样。

陈岁忽然觉得，那个笑不是普通的笑。

那是"这事交给你了"的笑。

"爷，"陈岁说，"仓门口的事我接。"

他说完这句话，忽然觉得身后有人。

他猛地回头——

工作间的门开了。

陈岁头皮一炸。

他没开工作间的门。他出门的时候关了门。

门怎么开的？

他走过去，推开工作间的门。

工作间里黑黢黢的。

那个地窖口——

木板盖着。

他进来的时候地窖的木板是盖着的。

现在——

木板开了。

陈岁蹲在地窖口，往下看。

地窖里黑黢黢的。

但他看见了——

地窖的西墙根儿，那个土坯台子上——

多了一样东西。

昨晚他拿走的是七件老物件和手抄本。

现在台子上又摆着一样东西。

一面镜子。

老式的，黄铜的，铜锈斑驳。镜面朝上。

陈岁没下地去拿。他蹲在地窖口，看着那面镜子。

他忽然发现——

镜子里不是地窖的倒影。

镜子里有东西。

有房子。

有树。

有人。

镜子里——

是另一个地方。

陈岁定睛一看——

是仓门口。

1989 年的仓门口。

他看见了土路。看见了老槐树。看见了村口的老井。看见了几十个村民站在村口，神色惶惶。

他还看见了——

几个老人抬着一只小棺材，往村外走。

小棺材里——

是一个三岁的小孩子。

红棉袄。绿裤子。黑布鞋。

陈岁浑身一激灵。

他认得这身打扮。

是爷爷手抄本上画过的。

是张家老太太丧礼上，他糊过的那个小纸人的打扮。

一模一样。

陈岁撒腿就跑。

他从地窖口跑出来，反手把工作间的门关上。

他没敢关灯。

他蹲在工作间里，半天没动。

他忽然想起赵广全的话——

"你爷修了三十年没修完的事，传给你了。"

"仓门口三十年的怨。"

"那个孩子——埋了三十年了。"

陈岁心里一冷。

那个孩子——

还在那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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