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某头七那天,是七天后。
陈岁这几天没接活儿,天天在家琢磨赵广全的话。地窖里那面镜子,他不敢再下去看。
他每天晚上都梦见 1989 年的仓门口——土路、老槐树、几个老人抬着小棺材往村外走。小棺材里那个红棉袄的孩子,一直看着他。
每次醒来,枕头都是湿的。
他不知道是吓哭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二
头七夜,张某打电话来。
"陈师傅,今晚麻烦你。"
"行。"
陈岁骑车去了张家。张家还在北街,灵棚还没拆,灵堂还摆着。
张某他妈守在灵前,眼睛哭肿了,但神色比前两天好一些。
陈岁进了灵堂,先给张德财的牌位上香,然后蹲在灵前点引路灯。
头七的引路灯是三盏——肩灯、手灯、足灯,跟送终时一样。但头七的灯不能灭,灯灭了,亡人回不来。
陈岁点着灯的时候,忽然想起爷爷手抄本上的一句话——"头七夜,亡人归,灵前点三灯。灯不灭,亡人不散。灯灭一次,亡人忘一段前缘。灯灭三次,亡人成孤魂。"
他手心攥了攥汗,把三盏灯护好。
张某他妈端了碗热水过来:"陈师傅,喝口水。"
"谢谢大娘。"
张某他妈把水搁在灵前的小桌上,没走,看着陈岁。
"陈师傅,你爷走之前——"张某他妈忽然开口,"常来我家。"
陈岁抬头。
"你爷和我家老头子,一辈子的交情。两人搭着办白事几十年。"
"嗯。"陈岁点头。
"你爷生前常在我家后头那棵老槐树下坐着。"张某他妈说,"那棵老槐树——"
陈岁心里咯噔一下。
"咋?"
"那棵老槐树,是从仓门口迁过来的。"
陈岁愣住了。
从仓门口迁过来的?
"我家老头子 1989 年从仓门口迁出来的时候,把仓门口老槐树的一根枝条带回来,插在院子里。"
"他说那根枝条是仓门口老槐树的根,得有人看着。"
"看了三十年。"
陈岁攥紧了拳头。
张某家的老槐树,是仓门口老槐树的根。
那他头七夜灵棚里出事——
根底下有东西?
陈岁点着灯,蹲在灵前念叨:
"张叔,您头七回来了。家看看,儿看看,老伴儿看看。看过就走,七七四十九天,您就过桥了。"
念叨完,他起身去糊纸活儿。
头七要糊的东西多——纸马、纸轿、纸童男、纸童女、纸金山银山、纸丫鬟、纸保镖。陈岁从下午糊到夜里。
糊到晚上十点,灵堂里的人都散了,就剩陈岁和张某。
张某他妈也去睡了——老太太这几天熬得受不了,儿子让她去歇着。
灵堂里就剩他俩。
张某坐在灵前,眼眶干干的,看着张德财的遗像发呆。
"陈师傅。"张某忽然开口。
"嗯。"
"我爹临走前跟我说了一件事。"
陈岁没接话。
张某说:"我爹说,他 1989 年干过一件错事。"
陈岁心里咯噔一下。
"啥事?"
"仓门口那孩子,是我爹参与埋的。"
陈岁头皮一炸。
他停了手里的活儿,看着张某。
张某没看他,就盯着遗像。
"我爹是仓门口村支书。1989 年那孩子生下来,村里老人说那孩子是阴阳儿,得埋。我爹是支书,他不出面谁出面。"
"他带着几个老人,把那孩子埋了。"
"埋哪儿了?"
"老槐树底下。"
陈岁心里又咯噔一下。
老槐树。
和地窖里镜子里看见的一样。
"陈师傅,我爹修了三十年。"张某的眼眶红了,"他修的是那孩子的怨。那孩子埋了之后,村子里就开始出事。村民害怕,迁走了。我爹没走,他留下来看着那老槐树。"
"为啥留下?"
"我爹说,那孩子的怨是他种的,他得看着。不然那孩子出来害别人。"
陈岁攥紧了手里的纸活儿。
"张某,你爹修了三十年,修了啥?"
"修了那孩子的怨,压下去。"张某说,"但是没修完。"
"差啥?"
"差一个纸扎匠。"张某看着他,"我爹说,他修的是阴阳两界的气。差的是'纸活儿'——能跟那孩子说话的纸活儿。"
陈岁心里一紧。
和赵广全说的一样。
"张某,你爹——"
"我爹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。"张某的声音哽咽了,"他说,'把仓门口那事,告诉福海爷的孙子。他会办。'"
"你咋知道福海爷的孙子会办?"
"因为福海爷修了三十年,是和我爹一起修的。"张某说,"福海爷管纸活儿,我爹管阴阳。两个人搭着修。修了三十年,没修完。"
"差啥?"
"差福海爷的传人。"
陈岁半天没说话。
"陈师傅,"张某看着他,"你爷走之前,跟我爹说了一句话。"
"啥?"
"他说,'我孙子会办。让他接我的班。'"
陈岁浑身一震。
三
就在这时,灵堂里出事了。
灵前那三盏引路灯,忽然全灭了。
陈岁头皮一炸——头七的灯不能灭,灭了就是亡人回不来。
"张某!灯灭了!"
张某猛地站起来。
陈岁赶紧掏出火柴重新点。但是火柴划不着——划了三根,全划不着。
"操!"陈岁低声骂了一句。
"咋回事?"张某慌了。
"别动。"
陈岁蹲在灵前,没再划火柴。他看着那三盏灭了的灯。
灵堂里黑了下来。
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。
陈岁抬头——灵堂正中,张德财的遗像前头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老太太。
头发全白了。瘦。黑。
不是张家的人。
陈岁从来没见过。
陈岁浑身一震。
"你是——"
那老太太没说话。她蹲下来,看着灵前的牌位。
然后她抬头看陈岁。
"大兄弟,纸活儿扎错了。我眼睛该朝东边,你给我扎西了。"
陈岁浑身一冷。
这句话——
和地窖里那个纸人说的一模一样。
但是这个声音——
不是张家老太太。
是另一个人。
陈岁攥紧拳头。
"你是谁?"
那老太太没答。她站起来,往灵堂外头走。
陈岁下意识跟了上去。
那老太太走到院子里头,停在那匹纸马面前。
纸马是陈岁下午糊的,眼眶点着朱砂。
那老太太伸手,摸了摸纸马的脸。
纸马的眼眶里——
亮了一下。
绿莹莹的。
陈岁心里一紧。
她不是张家的人。
她是仓门口的人。
"大姐——"陈岁开口。
那老太太回头看他。
月光下,陈岁看清了她的脸。
皱纹。老年斑。
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两个眼睛——
两个瞳孔。
陈岁头皮发炸。
双瞳。
"大姐,您是——"
"我姓李。"那老太太说,"李长秀。仓门口的。"
"李……长秀?"
"1989 年那孩子的姑姑。"
陈岁半天没说话。
1989 年那孩子的姑姑。
阴阳儿的姑姑。
那姑姑 1989 年——
不是被沉了吗?
"大姐,您不是——"
"我没死。"李长秀看着他,"我被沉了一次,又活了。我活着,我等那孩子三十年。"
"等那孩子?"
"那孩子是我妹妹的。我妹妹 1989 年没了。我一个人把妹妹的孩子养大。"
陈岁愣住了。
妹妹的孩子?
那孩子不是阴阳儿?
"大姐,那孩子——"
"那孩子不是阴阳儿。"李长秀说,"是村里老人埋错了。"
"埋错?"
"那孩子是双瞳,但不是阴阳儿。"李长秀说,"双瞳是返祖,不是阴阳。村里老人不懂,把返祖当阴阳,埋了。"
陈岁心里咯噔一下。
返祖。
爷爷手抄本上有这个词吗?
他没看到。
"大姐,那孩子——"
"那孩子现在还在根底下。"李长秀看着陈岁,"你得把他接出来。"
"接出来?"
"你爷修了三十年没修完,你接着修。"李长秀说,"你爷传你的纸活儿,是能把那孩子接出来的。"
"咋接?"
"你下去,你把那孩子抱出来。"
"大姐,那孩子埋了三十年了——"
"那孩子没死。"李长秀说,"那孩子只是睡了。"
陈岁心里一紧。
"睡了?"
"那孩子是双瞳,能通两界。"李长秀说,"他睡着了,他在那边看着你。"
"他在哪儿?"
"老槐树根底下。"
李长秀说完,往灵堂外头走。
陈岁想跟上去——
"大姐!"
李长秀停了脚步。
"大姐,我咋找您?"
李长秀回头,看着他。
"你不用找我。"李长秀说,"我找你。"
"仓门口老槐树下,我等着你。"
"三天内。"
"三天内不来——"
"那孩子就醒了。"
"那孩子醒了——"
"他就认不得你了。"
李长秀说完,往外头走。
她走到灵堂门口,又停了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下,李长秀的脸很白,眼睛里有两个瞳孔。
"陈岁。"
"你爷的手抄本。"
"里头有一段。"
"被涂掉了。"
"你没看见?"
陈岁头皮一炸。
手抄本被涂掉的一段?
他没看见。
"大姐,我——"
"那段写了仓门口的事。"
"你爷写了,又涂了。"
"他不想让你知道。"
"但是你得知道。"
"你回去翻。"
"翻到那一段——"
"你就明白了。"
"为啥你爷修了三十年没修完。"
"为啥传给你。"
"为啥那孩子睡了三十年。"
"为啥你得去接他。"
李长秀说完,身形开始散。
她没回头。
"陈岁,你爷的活儿,得你来接。"
"你不接——"
"那孩子走了。"
"走了就回不来了。"
"那孩子的魂在根底下待了三十年,再不接,就散了。"
"散了——"
"就永远没了。"
李长秀说完,身形开始散。
从脚开始,一点点地化成了水汽,散在冀南十一月的风里。
陈岁愣在原地。
他忽然觉得——
背后有人在看他。
他猛地回头——
张某他妈站在灵堂门口,眼睛瞪得老大。
"陈师傅,刚才那人——"
"我看见了。"张某他妈说,"是李长秀。"
"我认识她。"
"她三十年前死了。"
"她咋还在?"
七
陈岁头七的活儿办完,骑车回到家,已经凌晨四点了。
他没睡,进了工作间,从床头柜里翻出爷爷的手抄本。手抄本他之前翻过一遍,里头是各种白事规矩,没细看。
今晚他翻。
他翻到"双瞳"那一段。
手抄本上写着——"双瞳有二:一为返祖,一为阴阳。返祖者,通灵,能见两界;阴阳者,邪煞,能摄人魂。返祖无害,阴阳留不得。"
他接着往下翻。
下一段,被涂掉了。
整段都被墨涂了,看不见一个字。
陈岁头皮一炸。
李长秀说"手抄本有一段被涂掉了"——就是这一段。
爷爷写了,又涂了。
他不想让陈岁知道。
陈岁蹲在工作台前,看着那段被涂掉的字。
他想擦掉墨,但是擦不掉——墨渗进纸里了,三十年的墨,渗进纸里就擦不掉了。
他没辙。
他把那段被涂掉的纸小心撕下来,搁在桌上。
他想了一夜。
爷爷写了啥?
为啥要涂?
李长秀说"你回去翻那段,你就明白了——为啥你爷修了三十年没修完。为啥传给你。为啥那孩子睡了三十年。为啥你得去接他。"
是这一段吗?
陈岁不知道。
但是他心里清楚——
明天,他得去仓门口。
他得接那孩子。
他得把那段被涂掉的字找出来。
他得知道,爷爷修了三十年没修完的,到底是啥。
陈岁盯着那段被涂掉的字,看了半天。
他忽然发现——墨层底下,有一行很细很细的字。不是墨写的,是刻的,用针尖一类的东西刻的,刻得很浅。
陈岁凑近了看。
他看清了。
是一行字。
"吾孙陈岁,若见此字,去仓门口老槐树下。爷爷在那儿等你。"
陈岁浑身一震。
爷爷在那儿等他?
爷爷不是火化了吗?
爷爷咋还能等他?
陈岁攥紧那段撕下来的纸。
明天。
他得去仓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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