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谁在井边画红线

陆寻没睡。

他把井底那张脸在脑子里过了一百遍，天一亮直接拨秦警官电话。

“喂。”那边背景音是车流，声音很稳。

“林顾问是不是没死。”陆寻没铺垫，“她坐在井底下，用自己当塞子，你们都知道，对吧？”

对面静了三秒。

“在哪见的我？”秦警官没承认，也没否认。

“梦里见的。”陆寻扯谎不脸红，“井神托梦，说新来的糖不好吃。”

电话里传来打火机声，没点着，又摁了：“……半小时后，老地方面馆。”

—

面馆是那种油腻腻的居民楼下店，塑料凳，醋瓶底长毛。

秦警官先到，面前一碗红油小面一口没动，桌上摊着个牛皮本，翻开着，页脚卷了。

陆寻坐下，要了碗清汤抄手。

“林晚，三十二岁，前民俗学会的，挂靠我们科五年。”秦警官筷子搅着面，“三年前锦绣苑第一次出事，她下来看一眼，回去收拾行李，说‘得留个东西镇着’，然后人就失踪了。我们搜过井，没下去——不是不想，是下去的人上来就高烧说胡话，井壁往外渗油味。”

她抬眼：“你看见了？”

陆寻舀个抄手吹气：“看见了。瞎眼，缝线，脚边摆着个木牌，牌前供着保温杯。井壁全是纸船，小孩写的，求井神放人。她不是失踪，是把自己砌进去了。”

秦警官筷子“哒”地搁桌上。

“……她还说什么？”

“问我是不是新来的。”陆寻抬眼，“我比较好奇——你们打算换塞子，还是补塞子？”

空气一沉。

秦警官忽然笑了下，没什么温度的笑：“省厅的意思是，城市化进度大于民俗遗存，年底这地块要预售，井必须填死。林晚自愿签过风险告知书，法律上她算‘擅离值守’。”

最后四个字咬得有点重。

陆寻听懂了：人活着是隐患，死了是事故，不如当没这个人。

他放下勺子，从兜里摸出张皱纸推过去——昨晚回来凭记忆画的井壁草图，标了纸船位置、红绳走向、井底白石头圈。

“纯技术层面：井不是煞源，是‘阀’。阀松了，底下东西往上蹭WiFi信号。”陆寻指白石头圈，“这叫‘七星镇口’，但石头摆反了，艮位少一颗——她故意摆错，留个活口，让气能慢慢漏，不至于憋炸。”

秦警官盯着图，眼神变了：“你是说……她在控压？”

“她是修水管的，你们要把阀门焊死。”陆寻抽回纸，“那我问一句爽的——”

他身体前倾，压着声：

“真要填井，你们是找工程队，还是找我这种‘便宜顾问’下去念两句阿弥陀佛？”

秦警官沉默很久，把面推开，从包里抽出个U盘放桌上：

“工程队周五进场。这U盘是井周地质雷达扫描图，你看一眼，看完还我。”

“条件？”

“别声张，别下井，别让她……知道有人来问过。”她顿了顿，“算我欠你个知情权。”

陆寻把U盘揣了，没道谢，也没拒绝。

出门时秦警官在背后叫住他：“陆寻。”

“？”

“林晚不吃糖。她当年供案，永远一杯热白开，保温杯不离手。”

陆寻脚步顿了下，走了。

—

回家第一件事，插电脑。

扫描图是黑底彩线，外行看热闹，陆寻开了「见瑕」，直接叠滤镜看。

图像边缘立刻爬满裂痕，但重点不是井——是井东侧三米处，地下管线交汇处，有个拳头大的空腔结节，颜色发蓝紫，连着三条旧管道：污水、燃气、电缆。

琥珀：【像……泡泡！吹大了要破！】

谢泠徽：【不是填井的问题。是有人动了周边管线，把秽气往井这边引，逼阀过载。】

陆寻放大图片，鼠标圈出空腔位置，截图，P上红圈大字：

「填井=压爆沼气包，整片基坑飞上天」

发秦警官微信。

两分钟后，电话炸回来：“你哪儿看出来沼气？”

“信不信随你。”陆寻躺床上，“想保乌纱帽，今晚十二点前，把井口半径二十米围起来，别让人动土。剩下我自己弄。”

“弄什么？”

“修阀工上门。”陆寻挂了。

—

当晚十一点。

陆寻没翻墙，走的正门——秦警官留的门禁卡，保安换班早溜了。

他拎着个丑到家的橙色工具包（老张的），里头没扳手，装了：半袋石灰粉、三根工地捡的螺纹钢、一卷黄胶带、还有那块真焦骨（锡纸包）。

井口还盖着。

他先围着井半径五米，撒石灰粉一圈，撒得歪歪扭扭像鬼画符——其实是谢泠徽嘴报坐标他走步：“坎三步，离半步……”

琥珀飘着数：【左左！过线了！】

搞定圈子，他掀盖板三分之一，没全开，蹲井口边，把三根螺纹钢斜插进井沿砖缝，摆成个朝天的三角架，黄胶带缠两圈固定。

动作很土，像装防盗网的民工。

【镇口石缺一，以铁代玉，以骨引气。】谢泠徽指挥，【焦骨取出，指尖血点顶骨，抛入白圈正中。】

陆寻咬牙，拇指指甲掐破，往锡纸包里那块焦骨上一抹，血珠渗进琉璃壳似的表面。

他手腕一扬——

骨块“嗒”地掉进井里，没声，像棉花落水。

三秒后，井底“嗡”地一震，不是声，是脚底板麻。

紧接着，不可思议的一幕：

原本黑黢黢的井壁上，那些卡着的纸船、骨头渣，忽然被一层极淡的青光扫过，从下往上，一排排亮了一下，像电路板通电。最底下白石头圈位置，青光凝成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，只一瞬，抬手做了个“走”的手势。

然后光熄了。

风停了。

陆寻「见瑕」再看，那圈空腔结节的紫黑色噪点肉眼可见淡了一层。

【暂稳三月。】谢泠徽松口气，【她收了骨，知道有人帮她补钉。】

陆寻刚要说话——

身后不远，黑暗里有人鼓掌。

一下，两下。

很轻，但拍得人心头发毛。

陆寻没回头，手慢慢摸向工具包夹层里的裁纸刀。

“专业啊。比上一个装神弄鬼的强。”

声音是个男的，年纪不大，带点慵懒的痞气，从基坑坡道阴影里晃出来——没穿制服，黑夹克，手里转着个罗盘，长得像搞摇滚的。

他走到石灰圈外停下，没踩线，歪头打量陆寻：“第七科小外包？秦姐雇的你？”

陆寻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石灰：“你谁？”

“萧也。省厅‘管网办’的。”他晃晃证件皮，没给看照片，“刚看完雷达图，本来想明天把井填了，看来不用了。”

他指井：“你这手法，叫‘栖灵引气’吧？老头子教的？”

陆寻没接茬，反问：“填井的批文你签的？”

萧也笑了，露出颗虎牙：“小朋友，有些东西烂地里比刨出来安全。林晚自己乐意当菩萨，随她。但你——”

他走近两步，罗盘指针疯转，被他按住。

“你骨头太香了。下次再让我看见你用这手法治煞……”他笑意淡下去，“我不填井，我填你。”

陆寻盯着他。

萧也转身前，丢下一句：“对了，告诉秦昭（秦警官），上头催得紧，她压不住太久。让她别太轴。”

人一瘸一拐走了（左腿微跛），影子被月光照得老长。

陆寻摸出根烟，没点，叼着压惊。

脑子里琥珀小声：【他罗盘底下……贴着黄皮子毛。】

谢泠徽冷笑：【省厅有脏手，不稀奇。记下这张脸，日后剁。】

陆寻把烟取下来，捏扁，扔进空水泥袋。

“行啊。”他对空气说，“一晚上见了俩衙门。”

“一个让我别声张，一个让我别多管。”

他踢了踢井盖，轻响。

“那我偏要管大声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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