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骨头说它不想当菩萨

萧也那句话是警告，也是预告。

陆寻第二天就知道了——锦绣苑工地“意外”复工，没填井，改打支护桩。

秦警官中午发来简讯，只有五个字：「离基坑远点。」

他当没看见。

下午四点，老张替班的夜班岗，陆寻照常打卡，但没进值班室，拎着保温桶晃到老魏常去的面馆后巷——上次递U盘的地方。

老魏在抽烟，见他来，皱眉：“秦姐让你别来。”

“萧也批的支护桩，桩位点我看了，图纸上离井最近那根，就在白圈外半米。”陆寻把手机递过去，屏保是今早偷拍的工程公示牌，“打下去，钻头擦着井壁过，林晚就算铁人也得被震松。”

老魏瞥了眼，没接手机：“省厅督办，手续齐。秦姐压不住，我也压不住。”

“那谁压得住？”

老魏弹烟灰：“死人。”

陆寻笑了，笑完眼神冷：“行，那我不拦着。你帮我传句话给秦昭——林晚的保温杯，她再藏着，下次井边坐的就是我。”

—

晚上八点，工地灯亮了。

陆寻没翻墙，站在马路对面便利店檐下，买了瓶冰红茶慢慢喝。

「见瑕」一开，整片工地像蒙了层脏膜。支护桩机轰隆隆转，第一根桩位偏得离谱，钻头起落带着一股子刻意往井口蹭的劲儿——不是工人手抖，是钻杆液压阀被人动了手脚，红线接了延长线，藏在防尘网里。

琥珀：【有人……在配电箱旁边！蹲着！】

陆寻眯眼。

防尘网下，一只干瘦黄皮子蹲在配电箱顶，嘴里叼着线头，随桩机节奏一扯一松，像在玩提线木偶。

“不是黄皮子精。”陆寻低声，“是有人拿它当活开关。”

萧也没亲自来，留了手阴的。

桩机第三下夯击，地皮一颤。

陆寻脊椎骨猛地一烫——不是预警，是抗议，像骨里那位被吵醒掀被子。

【聒噪。】谢泠徽声音裹着睡意和杀气。

下一秒，陆寻脑子被塞进一段节奏：不是雷诀，是步法。

左脚退，右脚扣，脚跟碾地三下。

他鬼使神差把冰红茶往地上一放，人跟着那股劲儿走——左脚退警戒线，右脚斜插泥地，脚跟“咚、咚、咚”碾三下，像跺蚂蚁，又像敲鼓。

【借地脉震，反叩井锁。】

“嗡——”

很轻，但基坑里桩机突然“咔”地一滞，液压杆冒白烟，钻头像卡进钢板，硬生生别停了。

配电箱顶黄皮子“吱”地弹起来，线头脱手，摔进草丛跑了。

工头在对讲机里鬼叫：“啥情况？！碰硬岩了？！”

只有陆寻知道，那不是岩。

是林晚在底下抬了抬手。

—

十分钟后，消防车闪灯停在路口，说是电路故障抢修。

陆寻早溜回五菱，绕去市局后门蹲点。

九点半，秦警官一身油烟味下班，见车灯闪，拉开车门坐进来，看见他手里拎的塑料袋：“又来送糖？”

“送还债。”陆寻递过去——袋子里是个保温杯，白塑料壳，杯壁烫手贴了层防滑胶带，杯盖缝里塞着张纸条：「别再喝凉的」。

秦警官手顿了下，没接：“哪来的？”

“梦里捞的。”陆寻扯谎扯顺手了，“井边风大，她托我给你。说……‘轴的人喝热水活得久’。”

秦警官盯着保温杯看了很久，才慢慢接过，指腹摩挲那层胶带。

“萧也今天调走了，去邻市‘交流’。”她忽然说，“桩位明天改坐标，井留着。”

陆寻没问怎么做到的。

“顾问费结了。”她把保温杯塞包里，摸出个薄信封扔副驾，“现金，别问来源。”

陆寻摸了摸，厚度比预期厚。

“另外，”秦警官推门下车前回头，眼神很淡，“第七科编制名额下一个季度空一个。笔试开卷，面试……看你表现。”

车门一关，她混进夜色里。

—

出租屋。

陆寻把钱塞进饼干盒（真存钱罐），把保温杯照片拍了张存云相册，然后郑重其事摆了三碟供品：白糖糕、橘子糖、半杯热水（敬林晚）。

琥珀飘在热水杯上方取暖：【她以后是不是也算我们室友呀？】

谢泠徽没怼，只淡淡：【栖灵者，非必居骨。守一方土，亦是归宿。】

陆寻盘腿坐床上，摸出那块“用过”的焦骨——锡纸包拆开，骨块颜色浅了点，表面多了道细纹，像年轮。

他忽然问：“我以后会不会也这样？坐井里，当塞子？”

空气静了两秒。

谢泠徽：【不会。】

很干脆。

【你骨头太吵，坐不住。】她补刀，【且……栖灵骸非祭品，是秤砣。压得住场，就不必填命。】

琥珀小小声：【我会把你拽回来的！糖还没吃够呢！】

陆寻“啧”了声，躺倒床上，手机设闹钟，明天还得去殡仪馆销假。

屏幕亮着，微信弹出秦警官一条新消息，没字，发的是张旧照：年轻点的秦昭、林晚、老魏，三个人在烂尾楼刚立塔吊时合影，背景里红横幅写着「锦绣苑开工大吉」。

陆寻看了会儿，关屏。

窗外，城市灯海压着地底无数漏风的孔。

他摸了摸后腰，骨头安静地烫着，像揣了块温的烙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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