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重生

药香与血腥气混杂在昏暗的丹房里，沈白芷从昏迷中悠悠转醒。

她睁开眼，看见的是头顶那盏昏黄的桐油灯，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晃不定，将墙上密密麻麻的药柜投下扭曲的影子。左手腕传来细密的刺痛，她低头，看见一根细如麦秆的银管正插在她腕间的血脉中，殷红的血顺着银管缓缓流入下方一只白玉药钵，钵中盛着半成形的丹药，正贪婪地吸噬着她的鲜血。

沈白芷猛然缩手，想要将那银管拔去。

一只温软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
“白芷莫怕，很快就好了。”

沈白芷回头，看见了师父柳玄音那张端庄温婉的面孔。柳玄音正值盛年，乌发如云，面容保养得宜，依稀可见当年药宗第一美人的风韵。此刻她嘴角挂着慈和的微笑，眼底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沈白芷知道自己重生了。

重生回了十八岁，入药宗整整十年的那个秋天。

“白芷乖，只需三盅血便好。”柳玄音抚着她的发顶，语气轻柔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童，“你可是救你师兄的大功臣呢。”

这句话，柳玄音从她十岁那年便开始说，一直说到她二十三岁身死。

师兄谢清玄是天生的九阴绝脉，经脉中寒气郁结，药石罔效，需以至阳至纯的药血为引，方能续命。偏偏这药血极为罕见，需是生辰八字全阳、又在极阴之日出生的女子，以自身精血喂养体内一种名为“赤凰蛊”的奇虫，三年后，蛊虫成熟，那女子的血液便会化为可解百毒、续断脉的药血。

柳玄音寻遍天下，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山村中找到了沈白芷。

那年沈白芷七岁，父母双亡，被柳玄音带回药宗，收为关门弟子。小小的女孩以为自己遇到了贵人，感激涕零，发誓要好好修习医术，报答师父的恩情。却不知，从她被带回药宗的第一天起，她的饭食中便被种下了赤凰蛊。

三年后，蛊虫成熟，沈白芷的血液果真化为了珍稀的药血，与谢清玄的九阴绝脉完美相配。

于是，她的噩梦开始了。

初时，谢清玄的寒毒发作不频繁，一年只需取血一次，对她的身体损耗尚可承受。但随着他年岁渐长，修为提升，体内的寒毒反而愈发凶险，取血的次数从一年变成了半年，又变成了三个月、一个月，到后来，十天便要取一次血，每次三盅。

上一世，沈白芷也曾反抗过。她害怕那银针刺入血脉的滋味，害怕每次取血后那种浑身冰冷、头晕目眩的感觉，更害怕自己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。可是柳玄音总有办法让她屈服——或者晓之以理，说师兄是药宗未来的希望，救他就是救整个宗门；或者动之以情，哭着说师尊养你十年，你当真如此忘恩负义；或者干脆将她关在丹房里，以阵法禁锢，强行取血。

后来沈白芷死了。死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，她才二十三岁，身体已经被掏空得如同一具枯木，再也没有一滴血可以供给。

她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，是柳玄音焦急的声音：“清玄的药血断了，这可如何是好？快去寻下一个蛊女！”

在师父眼中，她从来不是弟子，不是女儿，只是一味行走的药材。

重生归来，沈白芷不会再让自己重蹈覆辙。她要过自己的人生。

在她恍惚之际，执刀的药师已经取完了三盅血，拔出银管，在她的手腕上抹了一层止血的药膏，对柳玄音说：“师尊，还需给白芷姑娘多做些补血的膳食，红枣、当归、阿胶之类，都不可少了。”

柳玄音连连颔首，温声对沈白芷说：“白芷辛苦了，晚间想吃什么，为师亲自下厨。”

沈白芷微微侧身，避开了她的手。

她站起身，推开丹房的门，秋日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。失血后的眩晕袭来，她倚在门框上，闭目调息。

恰在此时，谢清玄从对面的药庐中走出，一袭白衣如雪，面容清俊，眉宇间却萦绕着一股拂不去的病气。他看见脸色苍白的沈白芷，立刻快步走上前来，关切地问：“师妹，你脸色不太好，是不是又取血了？都是我不好，连累了你。”

上一世，谢清玄也是这般温文尔雅、处处体贴，沈白芷曾真心把他当做最亲近的兄长。可就是这个对她温言软语的师兄，在她被师父关起来强行取血的时候，默默地站在门外，一言不发；在她奄奄一息的时候，握着她枯瘦的手，流着泪说“师妹的恩情，清玄此生无以为报”，然后毫不迟疑地喝下了用她最后一盅血炼成的丹药。

他需要她的血续命，所以纵容了柳玄音所有的残忍。那副温和愧疚的面具之下，是对她永无止境的索取。

沈白芷淡淡地避开了他伸过来搀扶的手，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：“师兄言重了，救你是师妹的本分。”

谢清玄微微一愣，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。以往取血之后，沈白芷总会委屈地掉眼泪，需要他好一番安抚才能平静。今日却如此冷淡，让他有些不适应。

柳玄音从丹房里走出来，正好听到这句话，欣慰地笑道：“白芷长大了，懂事了。你们师兄妹互相扶持，为师就放心了。”

沈白芷垂下眼睫，没有接话。

取血之事告一段落，柳玄音命人将丹房收拾干净，又嘱咐沈白芷好生歇息，便带着谢清玄去前厅见客了。这几日药宗来了不少仙门同道，据说是要商议三个月后的仙门大会，届时各大宗门齐聚，是难得的盛事。

沈白芷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小院。

她的住处是一座偏僻的竹屋，虽说是药宗的嫡传弟子，但柳玄音给她的用度向来节省，屋内的陈设极为简朴，除了一张竹榻、一方木桌和几卷医书之外，别无他物。倒是谢清玄的院落，雕梁画栋，摆满了各种珍奇药材和法宝法器。

沈白芷坐在铜镜前，看着镜中自己的脸。

十八岁的她，容颜尚好，皮肤白皙，五官精致，一双杏眼清澈如水。但沈白芷知道，再有三年，她的脸色就会开始蜡黄，头发会枯槁脱落，眼眶会深陷下去，整个人会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花，迅速地凋零。

她抚了抚自己的脸颊，镜中的少女也抬起手，指尖冰凉。

“这一世，”她轻声对自己说，“我不会再为任何人耗尽自己。”

接下来的几日，药宗上下都在为仙门大会忙碌。柳玄音一心扑在谢清玄身上，督促他修习药宗的独门心法，希望他能在仙门大会上崭露头角，为药宗争光。相比之下，沈白芷这个嫡传弟子倒像是被遗忘了一般，无人过问。

沈白芷乐得清闲。

她开始偷偷查阅药宗藏书阁中的古籍，寻找解去体内赤凰蛊的方法。赤凰蛊一旦种下，便与宿主血脉相连，强行取出只会同归于尽。但沈白芷记得，上一世她曾在某本残卷中看到过一种法子——若能找到一种名为“寒魄草”的罕见灵药，再辅以特定的阵法，便可将蛊虫引出体外，虽会元气大伤，但不至于丧命。

寒魄草生长在极北的冰原之上，百年才得一株，极为珍贵。药宗的药库里或许有存货，但那是柳玄音的命根子，轻易不会示人。

沈白芷并不着急。上一世的经验告诉她，谢清玄的病情还有两年多的稳定期，在此之前，取血的频率不会太高，她还有时间慢慢筹划。

这一日傍晚，沈白芷从藏书阁出来，正准备回竹屋，忽然听到山门处传来一阵喧哗。她循声望去，只见几个药宗弟子正围着一个少年推推搡搡，嘴里骂骂咧咧。

“又是你这煞星，还敢来我们药宗讨药？”

“上次给你的丹药还不够？真当我们药宗是善堂不成！”

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，一身玄色劲装已经洗得有些发白，面上没什么表情，被推搡了也不还手，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，声音沙哑：“我要见柳宗主。”

“师尊岂是你这种人想见就见的？快滚，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！”

沈白芷脚步一顿。

她认出了那个少年。

他叫裴渡，是北域一个没落世家的遗孤，自小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，练就了一身不要命的本事。上一世，他与沈白芷原本没有任何交集，直到她二十三岁那年，逃出药宗的那个风雪夜——

她倒在城外的雪地里，意识模糊之际，是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从雪中捞了起来。她隐约记得那个怀抱滚烫得不像话，像一团烈火，几乎要将她融化。

那个人就是裴渡。

他将她带回了自己的住处，笨拙地给她灌姜汤、裹棉被，守了她整整三天三夜。他说他母亲也是被药宗害死的，所以他一直在暗处盯着药宗，想要报仇。他以为沈白芷是柳玄音的帮凶，本想抓住她拷问，却没想到她也是个受害者。

那几个月里，是裴渡照顾着她日渐衰败的身体。他从不说什么安慰的话，只是沉默地替她煎药、熬粥，在她冷得发抖的时候把自己唯一一件厚袄子盖在她身上。他的眼神漆黑如墨，里面藏着沈白芷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索取，不是算计，而是笨拙的、不善言辞的疼惜。

她死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，是裴渡赤红着眼眶，背着她在大雪中狂奔，想要带她去找大夫。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，嘶哑又绝望：“沈白芷，你给我撑着！不准死！”

那是她短暂的一生中，唯一真正在乎过她的人。

此刻，沈白芷看着山门前那个被推搡得微微踉跄的少年，心脏像是被什么攫住了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快步走了过去。

“住手。”

几个药宗弟子见是她，虽不情愿，却还是停了手。沈白芷再不济也是嫡传弟子，名义上和谢清玄平起平坐，他们不敢太过放肆。

“裴公子是来求药的，你们何必为难他？”

为首的弟子翻了个白眼：“沈师姐，你不知道，这家伙每个月都来讨要丹药，又不肯付钱，当我们药宗是开善堂的吗？”

沈白芷看向裴渡。他沉默着，没有为自己辩解。沈白芷知道，他要的丹药是给他病重的养母用的，那个女人当年救了他一命，他便以命相报，四处寻药，从不放弃。这个少年看着冷漠，骨子里却藏着最笨拙的忠义。

“他要的丹药，我来出。”沈白芷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，里面是她这个月的月例丹药，“这个够不够？”

那几个弟子对视一眼，不好再说什么，接过瓷瓶悻悻地散了。

沈白芷将丹药递给裴渡。

少年没有立刻去接。他抬起头，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，里面带着审视和警惕，像一头在暗处蛰伏许久的孤狼。

“你认识我？”他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
沈白芷摇了摇头：“萍水相逢罢了。”

裴渡盯着她看了片刻，伸手接过丹药，指尖与她的掌心短暂地碰了一下。他的手很粗糙，布满了薄茧和细碎的伤疤，但温度却烫得惊人。

他什么也没说，转身便走。
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，没有回头，只丢下一句话：“我叫裴渡。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
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。

沈白芷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离去的方向，良久，嘴角微微弯起。

这一世，她要做的事情很多。逃离药宗，解去蛊毒，活下去。而此刻，这条路上多了一个她想救的人。

远处钟声响起，暮鼓沉沉，惊起山间一群飞鸟。

沈白芷收回目光，转身走回药宗的山门。落日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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