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大会

玉霄峰的演武场上，仙门大会的“问道”之仪正在进行。

数百名弟子整齐列坐于青石阶上，前排是各大宗门的长老与掌门，身后的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。沈白芷站在侧方的帷幔之后，面无表情地望着台上。

谢清玄一袭月白锦袍，长身玉立，正在讲述自己与九阴绝脉抗争的经历。他声音清朗，语气真挚，说到动情处，眼眶微微泛红——

“每每寒毒发作，经脉如万刃加身，痛不欲生。但我从未想过放弃。因为我知道，这世间还有许多身患绝脉、无药可医之人，若我能活下去，便是给他们一个希望。”

“我要活下去，为他们走出一条路来！”

台下掌声雷动。前排几位掌门频频颔首，面露赞许之色。后排的女弟子们更是眼眶湿润，低声议论着“谢师兄太不容易了”“他真的好坚强”。

沈白芷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
这世上患有九阴绝脉的人不止谢清玄一个，但偏偏只有他能站在这里，成为万人敬仰的“道心楷模”。不仅仅因为他天资卓绝，更因为柳玄音深谙造势之道——她命人将谢清玄的事迹写成话本，在各大仙城传唱；又请画师为谢清玄绘制肖像，印在药宗的丹药锦盒之上；甚至安排了专门的女弟子为他撰写起居注，每日在药宗的传音玉简上发布，引得无数女修为之倾倒。

那个面色苍白、命悬一线的病弱公子，恰恰是最能打动人心的。

沈白芷默默地摸出了一枚留影石，对着台上的谢清玄按下灵诀。

就在这时，执事弟子匆匆跑来，对她道：“沈师姐，快到你了。”

几个女弟子拿着脂粉盒，对着沈白芷的脸一阵扑弄。主持问道之仪的青云门长老朗声道：“接下来，请药宗嫡传弟子沈白芷上台。她以自身药血为谢清玄续命十载，我们且听她如何说。”

沈白芷被推上了演武台。

秋日正午的日头刺得她微微眯眼。和台上侃侃而谈、游刃有余的谢清玄完全不同，她站在聚光灵阵的中央，显得有些局促，望了望台下数百名仙门弟子，深呼吸了一次又一次。那模样有几分笨拙，又有几分让人心软的真实。

青云门长老温声问道：“听闻沈师侄常年为谢师侄供血，可有此事？”

沈白芷还未开口，谢清玄已抢先答道：“确是如此。师妹每月都会为我取血炼丹，只是每次取血都要哭闹一场，倒像个长不大的孩子。”

他说这话时语气亲昵，仿佛只是在打趣一个不懂事的小妹。

长老微微挑眉：“哦？看来沈师侄还未完全明白济世救人的道理。那么，沈师侄，你可是自愿为师兄供血的吗？”

终于到这个问题了。

上一世，沈白芷脱口而出“我不愿意，取血很疼”，随后便成了整个仙门的笑柄。“忘恩负义”“狼心狗肺”“药宗白养了你十年”——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刻在她心上，直到她死都没有消散。

沈白芷抬起眼，望向谢清玄那双含着泪光、满是愧疚的眼睛，淡淡道——

“不，我从未愿意过。”

演武场上一片哗然。弟子们交头接耳，前排的长老们面露异色。坐在贵宾席上的柳玄音脸色骤变，朝她投来凌厉的一瞥，示意她改口。

沈白芷的声音却越发平静：“我不想为师兄供血。因为每次取血之后，我都会晕眩许久，有时是一个时辰，有时是一整日，第二天连站都站不稳。这样的痛苦，我不愿意承受。”

演武场左侧的角落里，一个玄衣少年正靠在石柱上假寐。

裴渡是被药宗的执事弟子“请”来的——准确地说，是被人从山脚下的丹药铺子里揪出来的。那执事说他欠了药宗的丹药钱，要么还钱，要么来充个人头、给问道之仪撑场面。裴渡选了后者。

谢清玄声泪俱下地讲述感人经历的时候，他全程闭着眼，呼吸均匀，像是睡得正香。

直到沈白芷开口说话，他才微微掀开一只眼皮。

那女孩站在灵阵的强光之中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，像北域雪原上未经踏足的初雪。她看起来柔弱无害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，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，却隐隐透着一股不肯折断的锋芒。

裴渡收起了瞌睡的心思，凝望着她。

沈白芷继续说：“若有可能，我宁愿代替师兄承受九阴绝脉之苦。我会正视自己的命运，竭尽全力去克服它。但以他人之血续自己之命，这样的活着，与饮鸩止渴何异？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：“当你与深渊对视，深渊也在凝视你；当你与恶鬼相搏，亦须谨防自己化作恶鬼。我盼师兄早日康复，也盼他能成为真正心怀仁心的医者。”

台下几位掌门互相对视，低声交谈，眼中流露出赞许之意。弟子们议论纷纷——

“她说的好像有些道理……”

“沈白芷平时不声不响的，没想到竟有这般见地。”

“比起谢师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，我倒觉得她更实在些。”

谢清玄听着沈白芷那意味深长的话语，脸色沉了沉，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。

主持长老抚须颔首：“沈师侄果然是心存大义的女子，宁愿以身相代，也不愿长久为人取血。若药宗弟子皆有这般心性，何愁医道不兴？不过，沈师侄既是师兄最亲近之人，为何平日在仙门中极少露面？”

谢清玄见势不妙，立刻插话：“师妹性子内向，不喜交际，这次让她上台都很不情愿。诸位前辈就莫要为难她了吧。清玄接下来还有一段修习心得想与诸位分享。”

他轻巧地夺回了话头，执事弟子便引着沈白芷下了台。

沈白芷没有回头。她知道的，今日这番话传到外面，必定会有人骂她薄情寡义，但也一定会有人听出她话中的深意。她不急，来日方长。

她走到演武场边缘的树荫下，摸出了传音玉简，打开谢清玄的玉简主页。

他的最新动态是今晨发布的一条消息，配着一张他在药庐中翻阅医书的留影。照片里他微微侧首，露出清俊的侧脸和略显苍白的唇色，阳光从窗棂间洒落，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
“今日要在问道之仪上发言，略有些紧张，诸位道友给我加加油吧。【抱拳】”

底下自然是一面倒的追捧——

“清玄公子真的好努力，病成这样还在修习医道。”

“公子比心，我们都支持你！”

“你是我们心中永远的道心楷模！”

沈白芷往下拨动，在层层叠叠的热评底下，有几条不那么起眼的留言。

“当你与恶鬼相搏，亦须谨防自己化作恶鬼。总觉得沈师妹的话别有深意。”

“楼上想多了吧。”

“不好说，我今日在现场，谢清玄抢了好几次话头，倒像是在堵沈白芷的嘴。”

“没有证据的事，别乱猜。”

“耸肩。”

沈白芷关掉了玉简，唇角微微扬起。

夜幕降临，仙门大会第一日的仪程终于结束。几个药宗中与沈白芷交好的外门师妹找上门来，闹着要给她庆贺今日第一次在仙门大典上露面。

“师姐，你今日在台上说得太好了！我们早就觉得谢师兄那副做派假惺惺的！”

“嘘，小声些，别让人听见。”

“怕什么！走，我们去山下的灵食阁吃锅子去，我请客！”

几个师妹平日里斯斯文文，到了吃食面前便原形毕露，挽起袖子就能就着麻辣锅底干上三大碗灵米饭，被辣得眼泪汪汪也绝不停箸。

一行人兴冲冲地走进山脚下最负盛名的灵食阁，却发现宾客满堂，连一张空桌都没有了。

这家店以灵兽肉火锅闻名，汤底用了十余种灵草熬制，味道鲜美至极，附近宗门弟子都爱来此打牙祭，饭点时分更是一座难求。师妹们眼巴巴地望着一桌桌热气腾腾的铜锅，满脸失望。

就在这时，年纪最小的乔师妹用手肘戳了戳沈白芷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师姐，靠墙那边，是上次来宗门讨药的那人……好像是叫裴渡？”

沈白芷抬眸望去。

裴渡正坐在角落的木桌旁，单手拎着一只粗陶酒壶往碗里倒酒。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，袖口微微卷起，露出一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臂。那手臂上隐约可见几道旧伤疤，深深浅浅，像是刀剑留下的痕迹。

他的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奇特的银戒，戒面是细长的叶片形状，看起来不像凡品。沈白芷记得，上一世她曾问过他这枚戒指的来历，他只淡淡说了句“捡的”，便再不肯多言。

裴渡的性子很野，可他身上总会戴一些精致的小玩意儿——那枚银叶戒指、腰间挂的一枚古旧玉佩、束发用的暗纹银簪……每一样都是寻常修士不会留意的细节，却被他挑剔地搭配在一起，透着一股与周身气质格格不入的讲究。

同桌的几个年轻修士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女孩们。

“咦，那不是今日在台上说话的药宗女弟子吗？”

“你不是全程在打瞌睡吗，这都认得？”

“谁能不在漂亮的姑娘身上多留几分神呢，她生得那么好看，我当然记得。”

几人低声议论着，目光躲闪。姑娘们也在偷偷打量他们，双方都揣着少年人特有的矜持，不敢先开口。

裴渡身边的修士丛舟是个自来熟的性子，见双方僵持不下，主动开了口：“没位子了？要不拼个桌。”

平日私下里这几位师妹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，可此刻全都怂得像一窝鹌鹑，缩在沈白芷身后叽叽咕咕——

“怎么办！他们看起来好凶！”

“不去！那个裴渡是打黑擂的，我听说他上月刚在擂台上打残了一个筑基期的修士，我……我怕。”

“可是不给他面子的话，会不会被他打死啊？”

裴渡慢条斯理地给自己调好了一碗蒜蓉麻酱蘸料，这才掀起眼皮，往门口瞥了一眼。

几个女孩挤作一团，只有沈白芷站在最前面。她穿着一件规规矩矩的素白交领衫，领口束得严严实实，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颈项。她的皮肤极白，白到仿佛轻轻掐一下就会泛红。因为方才走了山路，衣衫微微被汗水浸润，隐约透出肌肤的颜色。

她低着头，显然是在竭力回避他的视线。那模样不像是害羞，倒像是在故意躲闪。

这反而勾起了裴渡的兴致。

他放下筷子，嘴角挑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：“小师姐，不给面子？”

沈白芷感受到他那双漆黑眼睛里透出的危险信号，轻声说：“不是……”

“那就过来坐。”

沈白芷听得出来，这不是询问，是命令。

他一贯如此。当年在北域的地下擂台上，他就是最不要命的那一个，想要的东西从不会放手，想做的事从不会犹豫。执拗，霸道，浑身是刺，没人敢忤逆。

见师妹们吓得脸都白了，丛舟连忙打圆场：“几位师妹，都是一个仙门的同道，过来坐嘛，吃顿锅子而已，又不会吃了你们，怕什么。”

沈白芷回头看了师妹们一眼，低声道：“她们……怕挨揍。”

身后的乔师妹恨不得一脚踹在她腿弯上。

师姐你吃什么长大的这么老实！这下是真的要挨揍了吧！

裴渡回头看了看那几个满眼期待、拼命点头的兄弟，又转回来，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，嗓音懒洋洋的，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——

“过来坐，别让我说第二遍。”

他眼角微微弯着，像是在笑，可那笑意只浮在表面，底下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。

沈白芷深吸一口气，终于抬起眼睛，迎上了他的目光。

那双眼睛黑沉沉的，像深不见底的寒潭，可沈白芷在里面看到了一丝熟悉的温度——那是上一世，他背着她在大雪中狂奔时，眼底燃烧着的那团不肯熄灭的火。

她迈步走了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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