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灵食阁

灵食阁里热气蒸腾，红油在铜锅中翻滚。师妹们又馋这家店的灵食，又不敢驳裴渡的面子，推推搡搡地坐到了木桌旁。裴渡的几个兄弟都是常年在擂台上搏命的修士，身上带着草莽江湖气，和药宗里那些温良恭俭的内门弟子截然不同。双方互通姓名，算是认识了。

裴渡坐在最靠外的位置，长腿随意伸着。师妹们不约而同地把沈白芷推到他身边，像供奉替罪羊。沈白芷无奈坐下，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她能感受到裴渡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气息——那是常年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的人才会有的气场，冷而锐利。即便是重生归来的她，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。

跑堂递上菜单竹简，几个少年很自然地推给裴渡。他拎了炭笔便要直接勾菜，丛舟在桌下踹了他椅子腿一脚。

裴渡抬眼：“干嘛。”

丛舟冲沈白芷努努嘴，口型无声地道：“老大，君子之风。”

裴渡这辈子最不缺的是拳头，最缺的是君子之风。但他还是偏头看了看身边安静得像瓷人儿的沈白芷，把竹简递了过去。

沈白芷接过，几乎没有犹豫便提笔勾选——五花灵兽肉、嫩牛肉、毛肚、掌中宝、鸭肠、藕片。上一世裴渡把她从雪地里捡回去后，两人挤在那间破落小院里过了整整一个冬天，他的口味早已刻进她的骨子里。

她把竹简还给裴渡。裴渡正准备加菜，目光在竹简上一扫，笔锋顿住。她勾的每一样都是他必点的，一样不差。

他皱眉偏头看向沈白芷。女孩正低头搅拌碗中蘸料，几缕碎发垂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，神情平静，对这诡异的巧合浑然不觉。

丛舟接过竹简一看，眼睛瞪得溜圆：“神了！沈师妹你是裴哥上辈子的道侣吗？他爱吃的你全知道！”

沈白芷筷子一顿，抬头正对上裴渡审视的黑眸，心头微慌，低声道：“随手点的，灵食阁的招牌不就这几样。”

“那也太准了，裴哥吃东西挑剔得要命，你勾的恰好全是他必点的。”

沈白芷垂下眼睫不再解释。这些习惯比记忆更顽固。上一世他吻过她的额头、眉心，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随时会碎的瓷器，却又在情动时猛然抽身——他丹田受损，经脉逆行，早已失去了作为男人的根基。她原本以为会和这个满身是伤的男人互相依偎着走完一生，直到意外身死。

这一世，她不会再让那些事发生。

饭后，裴渡摸出一只黑色兽皮钱袋丢给丛舟结账。沈白芷提出各自付，丛舟笑道：“有裴哥的局，从没让姑娘掏灵石的道理。”

沈白芷知道，他的身家全是拿命换来的。地下擂台一晚上能赚上百灵石，替仙门纨绔跑极速飞舟分红不菲。他太拼了，像一团荒原上的野火，烧得不管不顾。可她不知道那场毁掉他的意外何时发生，只知道必须在一切到来之前做些什么。

饭后，沈白芷独自沿山道溜达回药宗。秋夜的山风裹着松脂与桂花的香气，路边的灵草铺子还亮着灯，一切都是那般亲切熟悉，像一场大梦初醒。

她的竹屋坐落在偏僻的竹林深处，说是嫡传弟子居所，实则和杂役房相差无几。而谢清玄的院落位于灵脉最浓郁的药谷中心，雕栏玉砌，灵药满园。上一世她从无怨言，如今想来，不过是被那根名为“恩情”的绳索捆得太紧，紧到忘了自己也可以喊疼。

净手之后，她盘膝坐在那把材质普通的古琴前，指尖拨动，《秋水》从指间流淌而出。算着时辰，祖母也该来了。上一世的今夜，全家人齐聚正厅训诫她，认为她在问道之仪上的话大逆不道，柳玄音声泪俱下地指责她忘恩负义，她被说得泪流满面，跪地忏悔。这一次，不会了。

门外传来扣门声：“沈师姐，沈老太君到了，柳宗主请你去正厅。”

沈白芷按住琴弦，琴音戛然而止。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，眼底没有慌乱，只有沉静的笃定。

正厅灯火通明。沈老太君端坐太师椅上，满头银发一丝不苟，紫檀凤头拐杖拄在身侧，一双眼睛清明锐利，不怒自威。沈家是南域数一数二的修仙世家，沈白芷的父亲沈明志在几个兄弟中并不出挑，处处仰仗老太君鼻息。上一世她很怕祖母，可临死之际，唯一守在她床边说“是我们沈家对不住你”的，就是这个看起来最不近人情的老太太。

“远远便听见竹林有琴声，我猜是你，又不敢认。”沈老太君端详着她，眼中闪过诧异，“你的琴艺何时精进到这般地步？”

沈白芷如今的琴艺是二十三岁的造诣，上一世为给谢清玄抚琴疗伤，她遍访名师日夜苦练，与十七岁时天壤之别。“回祖母，这段时间练得勤快了些。”她敛衽行礼，随即自然地走到老太君身边挽住她的手臂。

沈老太君微微一愣，随即露出笑容，拍了拍她的手背：“勤快好啊，坐吧。”

“我今日在仙门大会上听了你的发言。”沈老太君开门见山，“你说‘当你与恶鬼相搏，亦须谨防自己化作恶鬼’，跟祖母说说是什么意思。”

沈白芷沉吟片刻，从容道：“世间万物皆有两面，如同一枚丹药，用对了是良药，用错了是毒物。看上去仁善的人未必真仁善，看上去不好的事也未必全无可取。孙女想与师兄共勉，既不要被病痛磨灭仁心，也不要以善之名行不义之事。”

沈老太君凝视着她，眼底惊诧越来越浓。这个从小没有存在感的孙女，言辞竟有这般见地。过去是她眼拙，小看了这个孩子。此刻她在沈白芷身上看到了一丝微弱的、却足够明亮的曙光。

“很好。平日多弹琴读书，修身养性，知道吗？”

“孙女谨记。”

正说话间，正厅门被推开。柳玄音带着谢清玄从仙门大会晚宴归来，身后跟着沈明志和几位药宗长老。谢清玄今日在问道之仪上大出风头，柳玄音面上有光，脸上笑意还未散尽便撞见端坐堂上的沈老太君，连忙上前行礼：“母亲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。”

“无妨，我来看看白芷。”

谢清玄立刻走上前拱手：“祖母，清玄给您请安。”

“嗯。”沈老太君应了一声，目光未从沈白芷身上移开，“今日你妹妹在台上表现不错，我过来和她聊聊。”

谢清玄笑容微微一滞，随即恢复温润：“那孙儿和师妹一起陪祖母说话。”

沈老太君摆了摆手，目光落在柳玄音身后。几个执事弟子正捧着大包小包的锦盒鱼贯而入，盒上绣着各大仙城灵材铺的徽记。“这么晚还去逛铺子，怎么没带白芷一起去？”

柳玄音笑道：“白芷和同门师妹吃灵食去了，便没叫她。”

“这些东西可有白芷的一份？”

柳玄音笑容僵住。那些锦盒里全是给谢清玄置办的行头——上品灵蚕丝法袍、刻聚灵阵的玉冠、北域冰蚕护腕。至于沈白芷，她压根没想过。“衣裳法器都要上身试过才好买，改日我单独带白芷去挑。”

“不必了。”沈老太君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灵石袋，亲手放在沈白芷掌心，“想买什么自己买，不必委屈自己。你也不容易。”

最后这句话说得轻，落在厅中却像石头沉进静水。这话是只对沈白芷一个人说的。

谢清玄站在一旁，目光落在那只绣着沈家家徽的灵石袋上，眼底闪过一丝阴鸷。

“祖母，我不能收。”沈白芷推辞。

沈明志难得开口：“祖母给你，就收下吧。”

沈白芷看了父亲一眼，这才收下灵石袋，向祖母行礼。

柳玄音和沈明志送沈老太君出门登车。沈白芷站在回廊下，夜风送来祖母低沉而清晰的声音：“两个都是沈家的血脉，不要太过偏私，否则另一个心生怨恨，早晚家宅不宁。”

“母亲言重了，儿媳何曾委屈过白芷？吃穿用度哪样少了她？”

“当初你们要收一个全阳命格的女孩给清玄续命，我便不同意。这对那孩子太不公平。但清玄性命垂危，我只能默许。”沈老太君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数，这事做得不厚道，终究损阴德。”

“母亲，这也是没法子的事。两个都是我的弟子，我能不心疼？只是清玄身子弱，平日里偏爱些也是人之常情，白芷会理解的。”

沈白芷没有再听下去。

她回到竹屋，将灵石袋打开——整整一百块上品灵石。她每月只有五块中品灵石的月例，这是一笔可观的财富。她将灵石袋收进竹榻下的暗格，锁上灵诀。这些灵石不能乱用，都要留着，以备来日。

烛光下，她摊开那张从藏书阁偷偷抄录的残方，泛黄的宣纸上写着几味冷僻灵药，最关键的是那株百年方得一遇的寒魄草。药宗宝库中或许有存货，但守卫森严，需柳玄音手令才能开启。

沈白芷不急。她有的是耐心，也有的是时间。

这一世，她不会再把自己的命交到任何人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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