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六章：不留活路

马车轱辘碾过林间土路，发出单调沉闷的滚动声，将猎场营帐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波远远隔在身后。

车厢内锦帘低垂，隔绝了所有天光暖意，只剩一片沉沉的幽暗。邓皇后斜倚在软绒锦榻上，一身华贵宫装依旧规整，唯独眉眼间的温婉端庄尽数褪去，只剩彻骨的阴寒冷寂。

方才在人前的惊惶、痛惜、公允，皆是层层伪装，此刻无人旁观，她便卸下了所有假面。

婢女荷儿垂首立在角落，心头始终悬着方才刺客骤然暴毙的可怖一幕，越想越是心惊，犹豫半晌，终于压低颤抖的嗓音轻声询问：“娘娘，方才那营帐中的刺客……后事该如何处置？”

话音落下，车厢内瞬间死寂。

邓皇后缓缓闭上双眼，纤长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温润的玉镯，脑海中一幕幕闪过先前与那刺客的密约画面。

数日前，她暗中派人寻上这个走投无路的死士，许他重金千两，许诺事成之后，便赦免他一族罪身，送他阖家老小远离京城纷争，去往江南富庶之地，隐姓埋名，安稳度日，保他们一生衣食无忧、平安顺遂。

她彼时字字恳切，句句许诺，赌他绝境之中必会信服效忠，甘愿替她顶下所有罪责，做这盘棋里最听话的弃子。

那刺客本是戴罪流民，全家性命皆握在她手中，自然对她感恩戴德，誓死相护，心甘情愿入这猎场做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。

可他到死都不会知晓，从他答应听命的那一刻起，他和他全家的性命，便早已被她判了死刑。

所谓重金酬谢、阖家安稳、远避余生，从来都是哄骗死人的空话假话。

良久，邓皇后才掀开眼皮，眼底一片漆黑无波，声音淡漠冰冷，听不出丝毫情绪，仿佛只是在随口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：“找几个心腹暗卫，连夜将人拖去后山荒林，深埋入土，不留任何痕迹，半点尸骨都不许外露，绝不能让人查出分毫线索。”

荷儿连忙应声：“是，奴婢记下了。”

不等荷儿退下，邓皇后眸色一沉，又淡淡补了一句：“传令下去，即刻派人将他家中老小全部带出京城，遣送出京地界。”

荷儿闻言微怔，心底暗暗松了几分。

她当真以为皇后要信守承诺，放这一家人一条生路，毕竟刺客已然毙命，替娘娘瞒下了所有算计，留其家眷性命，也算仁至义尽。

可下一瞬，低垂的眼帘遮住眼底所有温和，邓皇后抬眸，漆黑的瞳孔中骤然掠过一抹凛冽刺骨的凶光，阴鸷狠戾，毫无半分恻隐。

放他们走？

简直痴心妄想。

知晓她绝密算计、替她行蛊术灭口、参与这场猎场伪刺杀的人，没有一个能活在世上。

活口，便是日后最大的祸根。

今日刺客离奇暴毙，皇帝本就心生疑虑，眼底暗藏审视，只是无凭无据，方才未曾发作。若真留着这一家人，日后但凡被查出半点蛛丝马迹，便是扳倒她、动摇太子根基的致命把柄。

她筹谋多年，步步为营，岂能容一群蝼蚁，毁了她和储儿的千秋大业？

邓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，声线压得极低，带着彻骨的寒意，在密闭的车厢里缓缓响起：“遣送出京，不过是掩人耳目，堵世人悠悠之口。”

“本宫许诺的安稳余生，是给死人的安稳。”

“那一家老小，一个不留，全部处理干净，就地灭口，尽数掩埋。”

“从今往后，世间再无此人，更无他的亲族眷属。”

字字冷血，句句无情，没有半分犹豫，没有半分怜悯。

荷儿浑身一颤，瞬间垂首屏息，不敢有丝毫异议，心底寒意翻涌，连忙恭声应道：“奴婢遵娘娘懿旨，定会吩咐暗卫办得干干净净，不留半点破绽！”

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
邓皇后重新闭上双眼，面色恢复了平日的雍容平静，仿佛方才那番狠戾决绝从未出现。

弃子该弃，隐患该除。

一场完美的死无对证，所有线索尽数断绝。

今日猎场之事，终究被她牢牢掌控在手中。

至于皇帝的疑虑、苏晚卿的窥探、太子的心急求娶……来日方长，她有的是时间，一一化解，步步拿捏。

与此同时。

皇家猎场密林深处，枝桠交错遮天蔽日。

林间风声呼啸，裹挟着兵刃交锋的刺耳铮鸣，与远处营帐的喧嚣彻底隔绝，自成一片凶险杀伐之地。

方才帐内被当众押下、离奇暴毙的是皇后安排的替死傀儡，而真正行刺、暗放冷箭瞄准太子的真凶，自始至终都被困在这片深山密林中，被萧晏瑾死死缠斗牵制，分毫脱身不得。

黑影辗转腾挪在参天古木之间，身法诡谲飘忽，全然是军中历练出来的扎实功底。此人极为狡猾，深谙避战取巧之道，不与萧晏瑾正面对招，只借着密林复杂地势不断迂回逃窜。手中短刃招招阴狠刁钻，专挑破绽偷袭，时不时甩出淬毒细针、绊脚索，企图干扰视线、拖延战局，伺机寻隙脱身。

他心知眼前之人绝非太子那般易于拿捏。

三王爷萧晏瑾常年戍守边疆，一身武道修为冠绝京华，沙场浴血搏杀出来的功夫，远非京中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可比。

果然，几番周旋缠斗下来，黑影所有阴诡伎俩尽数落空。

萧晏瑾一袭锦袍翻飞凌厉，身姿挺拔如松，进退攻守章法有度。长剑出鞘寒光凛冽，剑风劈碎漫天枝叶，招招沉稳凌厉、快如惊雷。无论对方如何逃窜迂回、偷袭闪躲，都被他死死锁死气机，退路层层截断，避无可避、逃无可逃。

不过百招有余，那刺客气息已然大乱，额间布满冷汗，呼吸粗重紊乱，身法渐渐滞涩迟缓，再无半分起初的灵动诡谲。

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横剑劈击！

凛冽剑气直逼面门，刺客仓促抬刃格挡，“铛”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崩裂、鲜血四溅，手中短刃应声脱手飞落，重重砸落在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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