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落日的余光

九月的风还裹挟着盛夏未尽的燥热，毒辣的阳光穿过教学楼外那一排高大的香樟树，层层叠叠的绿叶滤去刺眼的强光，把斑驳细碎的光点，洋洋洒洒落在灰白色的走廊地砖上。蝉鸣藏在茂密的枝叶之间，一声接着一声，聒噪又绵长，成了整个高二学年最鲜明的背景音。

下午第二节课下课，悠长的下课铃声穿透整栋教学楼，原本安安静静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。椅子拖拽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同学们的说笑声、打闹声此起彼伏，原本紧绷的课堂氛围一瞬间消散殆尽。大半同学都涌出教室，涌向走廊透气，楼道里满是少年少女鲜活喧闹的气息。

苏知夏没有起身，依旧安安静静坐在自己靠窗的座位上。

桌子靠窗户的一侧堆着厚厚的一摞书本，语文、数学、物理的练习册层层叠叠，几乎快要挡住半扇窗户。桌面上摊开一本数学同步练习册，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几何图形，笔尖停留在空白的答题区域，半天也没有落下一个完整的解题步骤。

她单手撑着脸颊，指尖无意识捻着书页的边角，目光看似落在习题上，思绪却早就飘向了别处。教室里嘈杂的喧闹仿佛和她隔了一层薄薄的屏障，耳边的人声朦朦胧胧，模模糊糊传过来。

刚刚结束的是枯燥乏味的数学课，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推导公式，那些弯弯绕绕的辅助线看得她脑袋发胀。她本身理科不算拔尖，一碰到复杂的几何大题，就忍不住觉得头疼。四十分钟的课熬下来，脑子昏沉沉的，连思考的力气都快要耗尽。

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。后排几个男生打闹说笑，传来阵阵哄笑；前排的女生围坐一团，小声讨论着新出的小说和周末要去逛的小店。空气里混杂着粉笔灰淡淡的味道，还有窗外吹进来的，树叶独有的清浅草木气息。

苏知夏轻轻叹了一口气，索性微微转动脑袋，望向窗外的走廊。

走廊上人来人往，到处都是走动的学生。有人抱着作业本匆匆跑向办公室，有女生靠在一起低声说笑，还有男生追逐打闹，跑过走廊时带起一阵风。

就在这片纷乱的人影之中，苏知夏的目光，猝不及防定格在一个人的身上。

陆屿就站在隔壁班门口的栏杆旁。

他没有穿得多么特别，身上只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蓝白相间校服，校服的袖口随意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。一只手随意搭在冰冷的栏杆上，另一只手握着一瓶冰矿泉水，瓶身因为室温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。乌黑柔软的额前碎发被晚风轻轻吹得微微晃动，落日方向斜洒过来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，勾勒出清晰柔和的下颌线。

他正侧着头听身边的男生说话，眉眼松弛，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。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有趣的话题，他轻轻低笑了一声，眉眼微微弯起。

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课间瞬间，没有轰轰烈烈的开场，没有刻意的相遇，仅仅是无意之间的一瞥，苏知夏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。

胸腔里像是揣了一只乱撞的小兔子，砰砰地跳动起来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
她慌忙猛地收回视线，低下头，假装认真盯着面前的练习册，可耳尖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发烫，一直蔓延到脸颊两侧。指尖攥紧手中黑色水笔，指腹微微用力，笔杆都被捏出浅浅的指印。

她不敢再往走廊那边看，可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看见的那一幕，少年淡淡的笑容，被风吹动的发丝，还有夕阳落在他身上温柔的光影。

苏知夏和陆屿是隔壁班，高二分班之后，两个班级只隔了一堵薄薄的墙。

他们算不上认识，甚至说得上是毫无交集。

她只是万千普通学生里最不起眼的那一类。性格安静内敛，不擅长热闹的社交，下课大多时候都安坐在座位上，很少主动往人多的地方凑。成绩中等，不算耀眼，在人才济济的年级里，很难被人注意到。

而陆屿恰恰相反。

他是年级里小有名气的人。理科成绩稳居年级前列，每次大考榜单上总能看见他的名字；篮球打得极好，运动会还有篮球赛的时候，球场边总是围满围观的同学。性格开朗，待人温和，不管男生女生，都愿意和他相处。

两个人的世界，好像是两条几乎不会相交的平行线。

他们说过的话，屈指可数。唯一一次对话，还是上个月的运动会，她帮班级搬矿泉水，不小心撞到他，两瓶水滚落在地，她慌忙弯腰捡起来，局促地说了一句对不起，他只是摆摆手，笑着说了一句没事。短短的两句话，匆匆几十秒，仅此而已。

可就是那一次短暂的碰面，再加上无数次课间无意的眺望，一份懵懂隐晦的心事，就这样悄悄在苏知夏心底生根发芽。

这份暗恋，是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。藏在每一次课间若无其事的余光里，藏在上下楼梯时刻意放慢的脚步里，藏在操场人群之中，四处搜寻他身影的目光里。

“知夏，发什么呆呢，叫你两声都没反应。”

前桌的女孩林柚转过身子，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，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。林柚是她最好的朋友，性格活泼开朗，两个人从高一就是同桌。

苏知夏猛地回神，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，连忙掩饰住脸上的热度，勉强扯出一个平淡的笑容：“没什么，就是数学题太难了，有点看走神了。”

林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练习册，看着上面大片空白的答题区域，忍不住叹了口气：“又是数学啊，数学课代表刚刚过来通知，再过五分钟就要收练习册了，你还空着这么多。”

听到这话，苏知夏心里一紧，低头看向本子，才发现自己整整发呆浪费了大半节课间。笔尖悬在纸面上，脑子乱糟糟的，满脑子都是刚刚走廊上的画面，根本静不下心来思考题目。

“完蛋，我还有两道大题没写。”苏知夏皱起眉头，急忙低下头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习题上面。

“对了，刚刚我看见陆屿在外面栏杆那边站着呢，”林柚随口闲聊，语气平平淡淡，“他们班好多女生下课都往外面瞟，他人确实长得好看，成绩又好，不少人都偷偷喜欢他。”

听到这个名字从好朋友口中说出来，苏知夏握笔的手顿了顿，心口微微一紧，不敢抬头看林柚的眼睛，只能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，含糊地应了一声：“嗯，是吗。”

她不敢告诉林柚，自己也是那些偷偷望向他的人之中的一个。少女的心事，羞涩又胆怯，害怕被看穿，害怕被调侃，更害怕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，变成别人口中的谈资。

趁着林柚转回去整理书本，苏知夏克制住心底的冲动，还是忍不住飞快地抬眼，又朝走廊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
栏杆旁边，已经空空如也。

陆屿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
来往走动的学生依旧很多，可那个让她心跳加速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。心底莫名涌上一丝淡淡的落空感，像是丢掉了什么微小又珍贵的东西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上课铃骤然响彻整个校园。

急促响亮的铃声响起，走廊上喧闹的人群瞬间潮水一般涌回各个教室。喧闹的楼道迅速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同学们匆匆跑回座位的脚步声。

数学老师拿着厚厚的教案，缓步走进教室，把教案放在讲台上。粉笔划过黑板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一道道新的例题公式又铺满整块黑板。

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。

苏知夏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，眼睛看着讲台，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。明明努力想要集中精神听课，可脑海之中，总是反复浮现方才夕阳之下少年的侧脸。

她把手放在课桌下，悄悄拉开草稿本。

白纸干净整洁，她握着笔，鬼使神差，指尖轻轻落下，在草稿纸角落不起眼的位置，轻轻写下“陆屿”两个字。字迹很轻，小小的，蜷缩在纸张的边角。

写完的一瞬间，她才猛然惊醒过来，心里一阵慌乱。连忙把笔尖调转，用力在那两个字上面来回涂抹，黑色墨水一层一层覆盖上去，把名字涂成一团黑乎乎模糊的墨迹，仿佛这样，就可以把心底那份不敢外露的心事，一并掩盖起来。

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过，树叶哗哗作响。落日的余晖穿过树叶，落在教室的地板上，晃动出一片片流动的光斑。

教室里粉笔声不绝于耳，周围是埋头刷题的同学，繁重的课业压在每一个高二学生的肩头。

可少年人懵懵懂懂的心动，从来都不分场合。不需要盛大的相遇，不需要特别的故事。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课间，一阵燥热的晚风，一抹落日下的侧影，就足以在少女的心底，埋下一颗名为喜欢的种子。

这份藏在课桌、试卷与蝉鸣之中的心事，安静，胆怯，又滚烫，在漫长的青春岁月里，悄悄酝酿，等待着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契机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