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意外的相撞
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，沉闷的讲课声在教室里回荡。窗外的天色慢慢柔和下来，燥热的日光褪去锋芒，转为一层淡淡的橘金色晚霞，铺满半边天空。放学的铃声还没有响起，不少同学已经心不在焉，时不时偷偷瞟向窗外，盼着一天课业的结束。

苏知夏握着笔，笔记本上记满物理老师板书的知识点，字迹工整，可只有她自己清楚，大半的心思依旧飘在别处。经过一下午的沉淀，课间看见陆屿时的悸动稍稍平复，可只要脑海里闪过少年的侧脸，心口还是会轻轻颤一下。

她刻意不去想，却又控制不住。

暗恋就像一颗悄悄发芽的种子，埋在心底深处，看不见摸不着，却时时刻刻在悄悄生长。不敢宣之于口，只能独自反复咀嚼这份细碎又酸涩的情绪。

身旁的林柚在草稿纸上画着小小的涂鸦，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，侧过头压低声音跟她闲聊：“放学之后打算干嘛？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晚饭，之后回教室写作业？”

苏知夏回过神，轻轻点头：“可以。”

“听说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，去晚了就抢不到了。”林柚眼睛亮晶晶的。

苏知夏浅浅笑了笑，目光无意识扫过教室的墙壁，一墙之隔，就是陆屿所在的班级。不知道他放学之后，是会直接去球场打球，还是和同学一起去食堂吃饭。这样毫无来由的念头冒出来，她又连忙晃了晃脑袋，把胡思乱想压下去。

终于，悠长的放学铃声准时响起。

“下课。”物理老师合上教案，简单交代完课后习题，便走出了教室。

一瞬间，整栋教学楼再度沸腾。椅子拖动的声响、说话声、收拾书本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。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，不少男生抱着篮球，吵吵嚷嚷朝着操场的方向跑去。

苏知夏慢悠悠收拾桌面上的书本，把课本、练习册一本一本塞进书包。厚重的书包坠在桌沿，沉甸甸的，装满试卷与习题。林柚已经收拾完毕，挎着书包站在桌边等她。

“快点走啦，再晚糖醋排骨真的没了。”林柚催促着。

“来了。”苏知夏拉上书包拉链，将书包背到肩上。

两个人跟着人流走出教室，走廊里人潮涌动，到处都是放学的学生。来往的人太多，摩肩接踵，想要在人群里找到某一个人的身影，几乎是一件很难的事。苏知夏表面装作漫不经心，视线却还是下意识地在人群缝隙之间扫过，悄悄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
可惜，并没有看见陆屿。

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，她垂下眼眸，跟着林柚顺着楼梯往下走。

楼梯间十分拥挤，上下楼的学生挤在一起，说话声此起彼伏。夕阳透过楼梯间的玻璃窗照进来，把台阶染成温暖的橘黄色。

走到二楼楼梯转角的位置，人群稍稍散开了一些。林柚说起班级里的趣事，叽叽喳喳讲个不停，苏知夏一边听，一边往前走，注意力一半放在朋友的话语上，另一半依旧不受控制地四处张望。

就在转过拐角的那一刻，迎面冲过来几个抱着篮球的男生，脚步很急，应该是赶着去操场打球。楼道空间本就不算宽敞，人又多，避让不开。

苏知夏被旁边擦肩而过的同学肩膀轻轻撞了一下，身体一晃，脚步踉跄，整个人直直往前跌去。

书包的重量拉扯着她的肩膀，手里攥着的一叠刚发下来的物理试卷，哗啦一声全部散落在地上。白纸纷飞，大大小小的试卷散落一地，有的滑出去很远，飘到别人的脚边。

“哎呀！”苏知夏轻呼一声，慌忙稳住身体。

“没事吧？”林柚连忙扶住她的胳膊。

周围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，有的人脚步不停直接走开，也有几个人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满地的试卷。苏知夏脸颊瞬间涨得通红，突如其来的窘迫包裹住她。满地散落的卷子，乱糟糟铺在台阶上，在人来人往的楼梯间，这样的场面让她手足无措。

她立刻蹲下身，手忙脚乱地去捡拾散落的纸张。纸张被来往的风一吹，还在不停滑动。

就在这时，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。

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，捡起一张飘到他脚边的试卷。

苏知夏的心跳猛地一顿。

她顺着那只手慢慢抬头。

夕阳的光从身后的玻璃窗落下来，勾勒出少年清瘦挺拔的轮廓。黑色的碎发，熟悉的蓝白校服，袖口依旧随意挽着，正是陆屿。

他应该也是刚放学，没有拿篮球，手上只拿着一本薄薄的错题本，大概是准备回宿舍。刚刚散开的试卷，有好几张都飘落到了他的脚边。

陆屿弯腰，安静地将脚边几张试卷一张张捡起来，指尖捏着纸张的边角，轻轻拂掉上面沾到的一点灰尘。

“小心一点，楼梯这边人多。”他的声音干净清冽，带着少年独有的温和，没有半分戏谑。

苏知夏整个人僵在原地，心脏砰砰狂跳，几乎要冲破胸腔。万万没有想到，会以这样狼狈的方式，再一次和他碰面。头发微微凌乱，满地都是自己的试卷，在这么多人的楼梯转角，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。

窘迫、慌乱，还有藏不住的紧张，一股脑全部涌上来。她的脸颊烧得滚烫，连耳朵根都红透了，指尖都有些发颤。

“谢……谢谢你。”苏知夏的声音小小的，细若蚊蚋，几乎连自己都听不太清。

她慌忙伸手，想要接过那叠被他整理好的试卷。

地上还有不少纸张，陆屿没有直接把卷子递给她，而是继续蹲下身，帮她捡拾散落在台阶缝隙、地面上的试卷。少年蹲下来的时候，校服的衣角垂落在地面，夕阳落在他的侧脸，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
周围路过的同学来来往往，偶尔有人好奇朝这边望两眼。林柚也蹲下来，快速收拾剩下的几张卷子。

短短几十秒，苏知夏却觉得无比漫长。她不敢大大方方去看陆屿，只敢用眼角余光悄悄瞟他。每一次指尖无意间同时触碰到同一张试卷的时候，她都会飞快缩回手，心口一阵发麻。

明明只是简单帮忙捡卷子，却让她紧张得呼吸都放轻了。

几张散落的试卷很快全部收拢完毕。陆屿把整理整齐的一沓试卷递到她的面前，纸张被理得平平整整，没有褶皱。

“都在这里，你数一下，看看有没有少。”陆屿垂眸看向她，眼神平和。

“不用数了，谢谢你，真的太麻烦你了。”苏知夏双手接过来，紧紧抱在怀里，试卷薄薄的纸张仿佛都带着一点温热。她低下头，不敢对上他的目光，长长的刘海遮住大半张脸，紧张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。

“没事。”陆屿淡淡笑了笑，“这里人多，走路注意看着点。”

说完，他直起身，把手里的错题本夹在胳膊下面，简单点头示意，便绕过人群，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。挺拔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
苏知夏还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，怀里抱着一沓试卷，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那个背影，直到彻底看不见。胸腔里的心还在疯狂跳动，久久平复不下来。刚刚近距离和他说话的画面，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。他的声音，他的笑容，蹲下来捡试卷的模样，全部清晰地烙印在脑海。

“喂，人都走远啦。”林柚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，带着一点玩味的笑意，“刚刚是陆屿哎，也太巧了吧，居然刚好碰到他还帮你捡卷子。”

苏知夏这才猛地回过神，慌忙站起身，怀里把试卷抱得更紧，脸上的热度依旧没有褪去。她不敢直视林柚的眼睛，目光躲闪，低声含糊地应答：“嗯，好巧。”

林柚看着她通红的耳尖，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两眼，半开玩笑地开口：“我说，你该不会是对他有点好感吧？每次碰到他，你脸都红得厉害。”

这句话直接戳中了她藏在心底的秘密，苏知夏心里咯噔一下，心跳骤然加速，连忙慌乱否认：“没有，别乱说，我就是刚刚摔了一跤太尴尬了。”

她嘴上极力辩解，可自己都能听出来语气里的心虚。生怕好朋友看穿自己藏了许久的心事，心里七上八下。

林柚见她这副慌张的模样，也没有继续追问，只是笑了笑：“好好好，我不乱说。快走吧，再不去食堂，糖醋排骨真的一点都不剩了。”

两个人抱着试卷，继续往楼下走。

一路上，苏知夏的心思全然不在晚饭上面。怀里抱着的试卷，刚刚被陆屿的指尖触碰过，明明只是普通的纸张，她却总觉得心里怪怪的。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楼梯间的相遇，少年温和的眉眼，简短的叮嘱。

之前无数次远远的观望，这一次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近距离接触。

原本遥不可及的人，就这样真切出现在自己面前，还伸手帮了自己。

走到食堂，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，饭菜的香气弥漫整个大厅。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，果然糖醋排骨的窗口已经几乎空了。林柚叹了口气，只能换别的菜品。

找位置坐下吃饭，苏知夏拿着筷子，扒拉着碗里的饭菜，却食不知味。一口一口吃着，脑子里全是黄昏楼梯转角的那一幕。

她甚至会忍不住回想，刚刚自己的样子是不是很狼狈，头发有没有乱，说话的声音是不是太奇怪。各种各样细碎的念头在心底盘旋。

吃过晚饭，天色慢慢暗了下来，天边的晚霞褪去颜色，化为淡淡的灰蓝色。校园里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，暖黄的灯光照亮校园的小路。不少学生吃完饭，陆陆续续返回教室晚自习。

苏知夏和林柚一同走回教学楼。晚风轻轻吹过来，带着傍晚独有的清凉。

回到座位，放下怀里的试卷，她把卷子一张一张分开整理好。指尖抚过纸面，仿佛还能想起方才那一幕。

晚自习很快开始，教室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笔尖书写的沙沙声响。窗外夜色渐浓，教学楼外面的香樟树只看得见模糊晃动的树影。

苏知夏摊开练习册，想要静下心刷题。可一颗心始终安定不下来。只要一闭上眼，就是陆屿弯腰帮她捡试卷的模样。

她悄悄翻开草稿本，那一处被涂黑的“陆屿”还安安静静躺在纸页角落，一团黑乎乎的墨迹。

指尖轻轻摩挲过那片黑色的印记。

今天不再是远远隔着走廊的眺望。他们有了真正意义上完整的对话。

只是一次偶然的意外相撞，一场短暂的相遇，却在少女的心湖里投下一颗石子，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。

她知道，这仅仅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插曲。于陆屿而言，或许只是放学路上随手帮了一个陌生同学，转头就会忘记。可对于埋藏着满心心事的自己来说，这短短几分钟的相遇，足够反复回味很久很久。

夜色笼罩校园，窗外晚风掠过树梢。少年少女的故事，在试卷与灯火交织的晚自习教室里，悄悄往前挪开了小小的一步。可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，依旧还只能藏在心底，没有任何人知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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