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3章 探河边

莫剑剑睁开眼时，窗纸外还是灰的。

屋里没有光，枕边的刀压着半截被子。他坐起来，穿好鞋，把刀系回腰间，轻手轻脚推开门。

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
台地上没人走动。

火塘已经灭了，只剩一堆白灰，灰底压着几块没烧透的木炭。莫剑剑走过去蹲下，用树枝拨开表层灰烬。

底下还有一点暗红。

火星埋得很深，像快要熄掉的眼睛。

他没有添柴，也没有把火重新拨旺，只将树枝放回地上，站起来朝东面走去。

寨门半掩着。

清晨的风从外面吹进来，带着湿草和山泥的味道。莫剑剑推开木门，绕过东侧台地，钻进那条铺着碎石的小道。

鞋底踩过碎石，沙沙作响。

天还没有完全亮，山道两边的灌木都浸在一层浅灰色里。枝叶上的露水压得很重，偶尔有水珠掉下来，落在他的肩头和手背上。

莫剑剑没有走快。

昨天探路时记下的标记，一个个从眼前过去。

先是那块露在路边的白石头。

白石被夜里的露水洗得更亮，半边埋在泥里，旁边落着几片发黄的叶子。莫剑剑从旁边经过，没有停。

再往前，是那处能看见寨门方向的拐弯。

雾气还没散，山腰上的寨门已经看不清了，只能看见一片被树影遮住的暗色。莫剑剑沿着路继续向下，耳边渐渐多出一阵低沉的水响。

水声隔着山坡传来，不急，却一直没有断。

前方那棵被雷劈过的松树露了出来。

半边树冠已经枯死，剩下的枝条歪向东面。树干上那道焦黑的痕迹从上方裂下来，像一道旧伤，颜色比四周的树皮深得多。

莫剑剑在松树下停了一下。

他朝下坡看去。

碎石路从这里开始变成泥土，坡势也比上面陡得多。昨夜的露水打湿土面，几处被踩实的地方发亮，靠边的位置则被雨水冲开，露出松软的黄泥。

莫剑剑伸手抓住一根灌木枝条，往下走。

枝条上的刺刮过掌心，留下浅浅一道白印。他没有松手，脚踩在一块凸起的硬土上，稳住身子后，才迈出下一步。

下坡的路很滑。

左边有几块石头露出泥面，踩上去会打滑；右边的土坡看着结实，里面却是空的，一脚踏重了便会塌下去。莫剑剑放慢脚步，一段一段往下挪。

裤腿不断被灌木扫过。

湿叶贴在布料上，凉意顺着腿往上爬。风从谷底吹来，水声越来越近，山坡下方隐约露出一片发亮的河面。

走到坡底时，天色已经亮了不少。

东面的河横在眼前。

河面比从坡顶望下来时宽得多，一岸连着一岸，像一条灰青色的带子横穿山谷。河水并不浑，靠近岸边的浅水里，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和一丛丛深色水草。

水流推着水草往下倒。

几处石头露出水面，白色的水沫撞上去，又很快散开。河面看着平缓，水底却有一股股暗流在推，沿岸的枯叶刚落下去，便被带着往下游漂。

莫剑剑站在岸边，先看脚下。

河岸的泥土被水冲出一条清楚的吃水线。

吃水线比现在的水面高出半尺，线上的土颜色发白，夹着几根被冲上来的枯草。再靠近水边，泥土变成细砂，踩上去会陷进去半寸。

他蹲下，伸手碰了碰河水。

水很凉。

指尖刚浸进去，便能感觉到水流从皮肤上擦过去。看着不急，冲力却不小，若水再涨一些，这片浅滩大概就会被吞进去。

莫剑剑收回手，甩掉指尖的水珠。

他往上游看。

上游的河道渐渐变窄，两边山坡向中间收拢。那里石头更多，水流撞过乱石，声音也更响。白沫沿着石缝翻滚，一段接一段往下冲。

再往下游看，河面则宽了一些。

下游的水势慢下来，岸边有一片浅滩，几只白鹭从草丛里飞起，翅膀掠过河面，很快消失在对岸的林子后面。

对岸有一条路。

那条路藏在草丛边，起初不太显眼。莫剑剑盯着看了一会儿，才看出草叶被人踩倒的方向。

小路从河岸边伸出来，沿着对岸往下游延伸。

路不宽，最多能并排走两个人。草丛中有些地方露出黑土，有些地方被鞋底踩得发白，说明走这条路的人不算少。

莫剑剑没有往河里下。

他沿着本岸往上游走了几十步，脚边的碎石越来越多。河水冲刷过岸脚，留下几块被磨得圆滑的石头，大小不一地堆在泥沙里。

前方有一棵倒下的树。

树根被水冲空，整棵树歪倒在河面上。粗大的树干大半浸在水里，只有一截斜斜露出水面。

露出来的部分已经泡得发白。

树皮脱落了不少，表面光滑，边缘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。河水不断拍打树干，水沫沿着树皮向下流，又从青苔间滴回河里。

莫剑剑站在河岸边看了片刻。

倒树离对岸不算远，却没有真正搭到岸上。若是水浅时，也许有人能踩着树干过去；可树皮被水泡得滑，人走上去，很容易被河水卷下去。

他没靠近，只弯腰在脚边捡起一块石头。

石头被河水冲得圆润，表面没有棱角，大小刚好能攥进掌心。莫剑剑握了握，石头冰凉，带着水汽。

他把石头揣进怀里。

衣襟贴住石头，凉意隔着布料传到胸口。

河边风大，吹得草叶一片片伏下去。莫剑剑没有在原地久留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
上坡比下坡稳。

哪些地方泥软，哪些地方有硬石垫脚，哪些灌木能抓，哪些枝条一拉就断，他已经看过一遍。

脚落在湿土上，身子随即往前送。

走到半坡时，河水声被山风盖住，只剩零星几声从谷底传来。莫剑剑回头望了一眼。

河面藏在树影后面，只能看见一小片发白的水光。

对岸那条隐约的小路也看不清了。

他收回目光，继续上坡。

雷劈松树很快出现在前面。

莫剑剑从松树旁经过，抬手碰了一下焦黑的树干。树皮粗糙，掌心里还留着河水的凉，碰到干燥的树皮后，像是多了一层细微的刺感。

再往上，是那块白石。

白石仍在路边，安静地嵌在泥里。

莫剑剑踩着它旁边的硬地过去，绕过拐弯，寨子所在的山腰便出现在前方。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来，阳光穿过树叶缝隙，落在碎石路上。

台地上的火塘重新燃着。

黑脸汉子蹲在火塘边喝粥，碗里冒着热气。听见寨门响，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
莫剑剑从东面回来，裤脚沾着泥，鞋底也湿着。

黑脸汉子没有问他去哪里，更没有问他看见了什么。

他只是端着碗，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粥。

莫剑剑走到柴房门口，拿起斧头。

木柴堆在墙边，昨夜沾了潮气，表面发暗。他挑出几根粗些的，放到木墩上。

斧头落下。

第一根柴裂开。

第二根柴从中间断成两截。

木屑溅到鞋面上，莫剑剑抬脚蹭掉，继续劈。斧柄在掌心震动，虎口处被磨得发热，手背上的露水也在日光下慢慢干了。

黑脸汉子一直没说话。

火塘里的粥锅冒着白气，柴房后面有人搬动木料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瘦长脸坐在屋檐下搓绳，低着头，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他。

莫剑剑把劈好的柴码齐。

最后一根放上去后，柴堆已经和墙边齐平。他把斧头靠在门边，坐到柴房门口那块石头上。

日头照到台地，石面慢慢暖了。

莫剑剑伸手进怀里，摸了一下那块河边捡来的石头。

石头仍旧凉凉的。

他停了片刻，将手抽出来，放在膝上。

一天过去得很慢。

中午时，山风转了方向，带来河谷那边的水汽。下午有人往火塘里添了新柴，烟雾升得很高，飘过屋檐后散进山林。

到了晚上，台地上的光暗下来。

火塘边重新聚了几个人。

老寨主屋里的灯亮着，窗纸上的影子一直没有动。黑脸汉子坐在火塘另一边，低头修一把柴刀。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推，发出细长的沙沙声。

瘦长脸仍蹲在屋檐底下搓绳。

莫剑剑从屋里出来，走到他旁边蹲下。

火塘的光照不到这里，屋檐下只有一片昏暗的影子。瘦长脸手里的麻线在膝头绕了一圈，又被掌心拧紧。

他没有抬头。

“东面那条河，你去看过了？”

“看过了。”

瘦长脸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“水大时候过不去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麻绳在他手中又转了几圈。

这一段搓完，瘦长脸打了个结，手指将绳头压紧。他站起来，把绳子卷在手腕上，转身往屋里走。

莫剑剑还蹲在原地。

屋檐外的夜色很深，东面的山谷藏在黑暗里，河水的声音隔着几道山梁，已经听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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