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4章 初知乱世，天下崩离

午后的台地比平时安静。火塘里的火烧得不大，几根粗木柴在灰烬里无声地冒着青烟。

莫剑剑蹲在柴房门口，把昨天新劈的干柴一根根捡起来，沿着土墙重新码放整齐。老宋缩在屋檐底下，双臂抱在胸前打盹，下巴上的灰白胡茬随着细微的鼾声一颤一颤。瘦的那个靠着柴堆，手里拿着把薄刀，正低头削着一根木棍，木屑一片片落在鞋面上。

寨门被推开的声音不大，老旧的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
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。走在前面的是黑脸汉子，后面跟着个穿灰布袄的中年人，背上搭着个半旧的粗布褡裢，风尘仆仆。

黑脸汉子停住脚，朝火塘边抬了一下下巴，示意那中年人过去坐。随后，他调转步子，走到莫剑剑旁边停下。

“过路的商贩。山下乱了，在这避两天，不用管他。”

莫剑剑点了点头，手里拿起一块劈开的松木，稳稳压在柴堆最上面。

行商走到火塘边，把肩上的布褡裢卸下来，搁在脚边。厚实的粗布砸在青石板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里面装的东西分量不轻。

傍晚，火塘边围满了人。那个行商也坐在火塘外围。

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糙米粥，顺着碗沿吹了吹，喝了两口，便开始跟旁边的人说话。起初说的都是山路不好走、哪条道上的桥断了，后来话锋一转，就说到了外面的仗。

“北边两派的队伍，拉锯拉了大半年了。”行商的语速不快，像在讲一件早就见惯了的事，“这个月占了县城，下个月又被赶出来。来回这么折腾，死了不少人。”

他说到死人的时候，语气没有任何起伏，就像在说路边的庄稼被牛踩倒了一样。

“田没人种了，镇上的粮铺关了大半。有钱的往南跑，没钱的，只能往山里钻。”

莫剑剑端着粗瓷碗，蹲在火塘对面。碗沿稳稳搁在膝盖上，一口没喝。他盯着跳动的火苗，听行商把外面的事情一件件讲出来。

行商拿筷子把碗底的米粒扒拉进嘴里，嚼了两下咽下去，又说了一件事。

“县衙的班子，早散了。师爷跑了，班头也跑了。剩下几个老差役连饷银都领不到，谁还管山底下的事？”

旁边一个蹲着烤火的老匪抬起头，插了一句嘴：“前年不是还来清过山么？那时候官军可没手软。”

“那是前年。”行商把空碗放在脚边，“前年上面还有人撑着。现在，上面的人都打光了，谁还有工夫管你们这些山里的？”

这句话落进火塘边的人群中。周围突然安静了一阵，只有木柴在火里爆开的细微声响。

瘦的那个手里还握着薄刀，削好的木棍平搁在膝盖上，手停住了，没再动。

行商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站起身来。

“劳烦了。”他冲四周拱了拱手，拎起那个沉重的布褡裢，转身去了柴房旁边那间空屋。

夜色沉下来，火塘边的人慢慢散了。

莫剑剑还蹲在原处。手里的碗已经空了，依旧搁在膝盖上，没有拿去水缸边洗。他盯着火塘里剩下的暗红炭火，一动不动。

行商说的那些话，正跟他之前在山里听过的碎片一点点拼在一起。

以前他只知道邻寨在火并，难民在逃荒。现在他听明白了：官府不管山里，是因为上面在打仗；官府的人打光了，是因为两派在死磕抢地盘。外面打成了一锅粥，所以根本没人顾得上这青嶂山底下的地是谁在占。

他一直以为，自己是犯了人命官司才逃进深山的。

现在他第一次想到——就算他没犯事，就算他老老实实在地里刨食，莫家坳那个村子，在这样世道里，还在不在都难说。

天完全黑透了，风刮得紧。

莫剑剑站起身，把空碗放在水缸盖上，转身朝柴房旁边那间空屋走去。

他在门口停住了脚。屋门半开着，行商正坐在门槛上，借着外面的月光整理布褡裢里的东西。

听见脚步声，行商抬起头，看了莫剑剑一眼。

“进来坐。”

莫剑剑没动。他就在门槛外面蹲了下来，双手搭在膝盖上。

“北边打完了吗？”他问。

行商把一个布包重新塞回底端，摇了摇头：“没有。还早得很，两边的队伍都还没耗完。”

莫剑剑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南边呢？”

行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，抬头看着门外的夜色：“南边好一点，还没打起来。但谁知道哪天就打过来了。”

莫剑剑没有再问。

他在门槛外蹲着坐了一会儿，听着风穿过树林的呼啸声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转身走了。

回到自己屋里，门轴吱呀响了一声被关严。

莫剑剑走到床边，坐在硬木床板上。他没有立刻躺下，而是后背靠着冰凉的土墙，坐了很久。

行商的话还在脑子里来回转。

北边在打仗，南边还没打起来但说不准哪天就来。县衙的班子散了，官府没了。村子还在不在，谁也不知道。

他把这些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，但什么结论也得不出。这种天下崩离的大事，离他太远，又离他太近。

最后，他身子往下滑，躺在了床板上。

外面的火塘已经彻底灭了，只剩下几点暗红色的余烬在风里明灭。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最后浮现出的，是他爹和他娘，不知道还在不在莫家坳那两间漏雨的土屋里。

第二天早上，晨雾极浓，湿冷刺骨。

莫剑剑推门出去的时候，台地上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
黑脸汉子蹲在火塘边，正跟老宋凑在一起说着什么。看到莫剑剑出来，两人的话音停了一下。

黑脸汉子站起来，走到莫剑剑旁边。

“邻寨的人，昨晚摸到西边隘口外面了。”黑脸汉子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没进来，但站了一会儿才走。”

莫剑剑蹲下身，把松脱的草鞋麻绳重新勒紧，打了个死结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系好鞋带，他站起身，径直走到柴房门口，一把抄起立在墙角的开山斧。他走到柴堆旁，竖起一截粗大的松木。

双臂肌肉一绷，斧头狠狠劈了下去。

“咔！”

木柴一分为二，断口整齐。斧头落下去的声音在清晨的冷雾里格外清晰，一声接一声，把台地上所有细碎的声响，全都死死盖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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