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村支书登门道谢，我慌忙找借口脱身

他们到底还是被找到了。

下午三点多，萧墨把车停在镇子西头一家小超市门口，进去买水和湿巾。苏小小在车里补觉，车窗摇下一半，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一跳一跳的。萧墨拎着袋子出来的时候，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站在车旁边，弯着腰，隔着车窗往里瞅。

男人穿着深蓝色旧西装，裤子膝盖处磨得发亮，脚上一双沾满泥点的黑皮鞋。他一只手里攥着个红色塑料袋，另一只手抬起来想敲车窗，又犹豫着放下，像个头一回进城的庄稼汉。

萧墨几步走过去。

“您找谁？”

男人转过头，看见他，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拘谨的笑，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：“是萧同志吧？我是青溪镇的村支书，姓刘，刘金水。今早你们走得急，没赶上道个谢。”

萧墨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刘书记，您怎么找到这儿的？”

“嗨，镇上广播一放，好几个人过来反映情况。一个说你开白色SUV，一个说你带着个俊姑娘，还有个小孩说姐姐给她梳过麻花辫。我寻思着这么清楚，肯定是真有其人。刚好镇口修车铺老陈记得你车牌照，说你往西开了。我骑摩托追了半路，又搭了辆顺风车才赶上。”

刘金水说话快，唾沫星子随着急促的语气往外飞，说到后来自己也不好意思，拿袖口擦了擦嘴角。他往车后排座看了眼，苏小小已经醒了，正茫然地揉眼睛。

“这位就是苏姑娘吧？”刘金水冲她挥了挥手，像见着了老熟人，“谢谢你啊！昨晚你给我们村那几户老人忙前忙后，李婆婆到我跟前一个劲夸你，说比你亲孙女还亲。”

苏小小刚睡醒，脑子里还发懵，下意识点了点头，又看向萧墨，嘴型问：“这人谁啊？”

萧墨没来得及回，刘金水已经把那个红色塑料袋往他怀里塞。

“自家鸡下的蛋，还有两把刚掰的苞米。你们别嫌弃，昨晚要不是你们，王老五他娘和那个发烧的小娃娃，指不定要出什么事。”他说得又快又热，声音里带着那种庄稼人最朴实的热乎劲，让萧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苏小小也下了车，站在萧墨身边。她刚睡醒，头发有点乱，脸上还压着座椅皮套留下的红印子，但见到刘金水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，立刻清醒了大半，笑着摆手：“刘叔叔，您太客气了。我们就是路过，搭了把手，不算什么。”

“那可不叫搭把手。”刘金水认真起来，两道粗眉毛竖得老高，“那房子那么暖和，还有热水有药，比县里的宾馆都好。你们是搞户外公益项目的吧？我年轻时候在县上当过通讯员，我一看就知道，你们这号人不多，做事不留名。”

萧墨心里稍微松了口气。刘金水自己先给出了解释框架，倒省得他编。

“对，就是个小项目，方便自己，也方便别人。”萧墨顺着说了一句。

“那你们在镇上吃晚饭再走呗？我让村委会食堂炒几个菜，顺便说说昨晚那个避难点的事。你是不知道，今早我去高地看，那地方平平的，连个坑都没留下，村里人都说神了。我还想请教请教，你们那个活动房到底用的什么板材，怎么那么稳当……”

刘金水越说越起劲，甚至往前凑了半步，眼睛发亮。

萧墨心里那根放松的弦又绷了起来。

“刘书记，我们真得走了。”他露出一个有些为难的表情，语气诚恳，“项目组还有安排，今晚要赶到下一个点位。下次有机会再聊。”

刘金水张了张嘴，显然还想留。苏小小立刻接上话，语气甜而不腻：“刘叔叔，鸡蛋我们收下了，太谢谢您了。要不这样，您留个电话，等我们忙完这趟，专门回来看您和李婆婆。”

这话说得漂亮，又有回旋余地。刘金水脸上的失落被冲淡了些，他忙不迭掏出手机，和苏小小互留了号码。萧墨把鸡蛋和苞米放进后备箱，盖上箱门时轻轻吐了口气。

临走前，刘金水又扒着车窗叮嘱了半天，什么“前面李家坳路况不好”“下雨天别走山腰那条道”“缺什么就回镇上拿”，像送自家孩子出门一样。苏小小趴在窗口，一个劲点头，笑得眼睛弯弯。

“刘叔叔，您回吧，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
“知道知道，你们也注意安全。一定要慢点开！”

萧墨挂挡起步，车子缓缓滑出去。后视镜里，刘金水还站在路边，一手叉腰一手挥着，深蓝色的西装被风吹得鼓鼓囊囊。他维持着那个姿势，直到车子拐过两个弯才从镜子里消失。

“呼。”苏小小整个人瘫进座椅，连拍了好几下胸口，“太险了。怎么都追到这儿来了。”

“车牌被记了。”萧墨也松了口气，绷着的肩膀松下去一截，“以后要更注意。下次再碰到这种事，把车停远点。”

“还下次呢。”苏小小扭头瞪他，“这次就把我半条命吓没了。你想想，他要是再早来几分钟，我正睡得像死猪一样，他问我什么我都不知道，那才叫出丑。”

“你刚下车的反应挺快的。”萧墨说。

“那是我硬撑的。”苏小小捂着心口，“其实我腿到现在还有点软。”她抬起一只手给萧墨看，手指尖还在轻轻打颤。

萧墨看了一眼，忽然伸手过去，握住她的手指。他的手干燥温暖，把苏小小那几根微凉发颤的指尖稳稳包住。

“哎……”苏小小身子一僵，没抽手。

“暖一下。”萧墨说。

“我又不是冷。”苏小小小声嘟囔，耳根却又不争气地红了。过了几秒，她轻轻把手抽回来，放在膝盖上，自己用另一只手掌搓了搓。

“你笑什么。”苏小小没看他。

“我笑了吗？”

“笑了。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。”

萧墨没否认。他确实想笑。刚才那种被突然找到的紧张感还残留着一点，可指尖传回来她的温度，把那股紧绷慢慢熨平了。他现在是踏实的，甚至有点说不上来的高兴。

车沿着县道开了二十多分钟，路两旁的景观从集镇变成零散的村落，又从村落变成大片的玉米地和葡萄园。阳光很足，晒得柏油路面上浮起一层透明的热气。苏小小把鞋脱了，光着脚踩在座位边缘，脚趾头来回勾着玩。她的帆布鞋摆在脚边，鞋底上还粘着干掉的黄泥。

“萧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刚才说下次。以后我们还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事吗？”

“可能吧。”萧墨说，“有了这房子，想躲着不管都难。”

苏小小侧过脸看他，神情认真：“那你会每次都管吗？”

“看情况。该管就管，不该管的就绕着走。”萧墨说，“总不能为了帮别人，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
苏小小“嗯”了一声，安静了一会儿，小声说：“我也觉得。我们今天做的已经够了。你不可能救下所有人。”

她这句话说得有些感叹，像在说服自己。萧墨听着，没接话，但把车速放慢了一点，让窗外的风没那么冲。苏小小把车窗摇下一点，热风涌进来，吹得她的刘海往上翘。她伸手把头发压了压，没压住，索性不管了，张嘴小声哼起歌。

是一首很老的校园民谣，调子轻快，她的嗓子软软的，哼得断断续续，歌词记得半拉，有时用“啦啦啦”代替。萧墨听了一会儿，没听出歌名，但觉得挺好听。

“这歌叫什么？”

“忘了。”苏小小笑，“大学广播站老放，我听多了就会哼，从来没记住过名字。你问我歌词，我只会那句“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”。”

“那是《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》吧。”

“对对对，就这个。”苏小小来了精神，侧过身面朝他，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小时候音乐课教过。”

“你还会唱吗？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骗人。你刚才都把歌名说出来了。”

“那不代表会唱。”

“你哼一句我听听。”

“不哼。”

“就一句。”

“不。”

苏小小不依不饶，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胳膊。萧墨缩了一下手，方向盘跟着轻轻晃了一下。苏小小被吓了一跳，赶紧坐正，手也缩了回去。

“我错了我错了，你好好开车。”她小声说。

萧墨没说话，只是笑了笑。苏小小见他不生气，胆子又大起来，从包里翻出薄荷糖，倒了一颗递到他嘴边。这次萧墨很自然地张嘴接了，嘴唇擦过她的指尖。苏小小飞快地收回手，假装低头找东西。

车子又往前开了几公里，萧墨找了个路边的树荫把车停下来。

“歇会儿。你把鞋穿上，我们下去走走。”

“去哪走？”

“那边有条小河，过去坐坐。”萧墨指了指路边不远处。果然有一条细窄的水渠从玉米地中间流过，水面被阳光晒得亮闪闪的。

苏小小穿上鞋，推开车门。两个人沿着田埂走过去，在河边一块晒得温热的石头上坐下。河水很浅，刚好没过脚脖子，水流清亮，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小鱼苗。苏小小把鞋脱了，脚伸进水里，水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，随后舒服得眯起眼。

“好凉快。”她叹了一声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，翻到空白页，用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。萧墨侧头去看，她写的是今天的日期和“青溪镇”。下面还画了个小房子的简笔画，旁边写着“无疆屋第一次夜宿”。

“你记这个干什么？”萧墨问。

“留个纪念。”苏小小头也没抬，“以后回头看，就知道我们哪天去了哪儿，做了什么。人的记忆会骗人，但本子不会。”

萧墨看着她那本已经用了小半的笔记本，心里忽然有些软。这个女生习惯把重要的事情记下来，又总能随手从包里拿出别人想不到的东西。她的世界很细，细到每一颗薄荷糖都有来处。

“我也给你记了一笔。”苏小小忽然说，把本子往他这边斜了斜。上面写着一行小字：“萧墨同学今日被村支书追出二十公里，逃跑姿势极其狼狈，但鸡蛋很好吃。”

萧墨看完，沉默了两秒，说：“鸡蛋还没吃。”

苏小小没忍住，噗地笑出来，越笑越厉害，最后整个人仰在石头上，肚子一抖一抖的。她笑起来的时候，河面上的光都像跟着晃。

萧墨也笑。笑着笑着，他抬头看了眼天。云很淡，天很蓝，阳光透过玉米叶洒下来，碎成一地金斑。

他忽然觉得，这种日子跟做梦一样。

但风是热的，水是凉的，苏小小笑得停不下来的样子是真的。

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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