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她的样子，我看得心跳加速

天光从山谷东侧的林梢漫过来，带着露水和草叶的气味。

萧墨起得早。他醒的时候苏小小还靠在他肩头，呼吸浅而匀，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他偏头看了一眼，没动，直到蓝衣服从屋里出来推门，铁门合页响了一声，苏小小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。

“几点？”她嗓子发黏，像含着半口水。

“六点多。你睡得不舒服吧？”

“没有啊，特别暖和。”苏小小坐直了，左右扭了扭脖子，肩膀上的外套滑到臂弯。她低头看了看，认出是萧墨昨晚披在她身上的，动作顿了一下，然后把外套抱在手里，抬头冲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容特别轻，像山谷里还没散尽的薄雾。

萧墨站起来，往停车的地方走，给蓝衣服搭了把手。他那辆越野车昨晚停在谷口，车身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，轮胎底下垫了块石头，防止溜车。蓝衣服把引擎盖掀开检查了一遍，又拿抹布擦了擦后视镜，嘴里哼着几句不成调的山歌。

“萧兄弟，这地方晚上是真静。我本来想睡帐篷，还好听了你们的。”蓝衣服把抹布一甩，走到萧墨旁边，语气比昨天轻松了不少，“一会儿到了太平镇，我请你们吃早饭。”

“先到再说。”萧墨说。

屋里，苏小小已经把受伤女生的纱布拆开了。那女生坐在沙发上，右腿架在茶几边缘，脸色比昨天好看多了。苏小小蹲在她面前，左手托着女生的脚踝，右手拿镊子夹着酒精棉球，一点一点清理伤口边缘。光线从窗户斜进来，把她的睫毛映成金色。她的手指很轻，像是怕碰碎什么，每擦一下，都会朝女生脸上看一眼，确认对方没有太疼。

“疼吗？”苏小小抬头问。

“不疼。你弄吧。”女生说，声音还是虚，但眼神里多了不少安心。

“伤口收得还行，没流脓。再养两天就能拆线了。”苏小小把脏棉球扔进垃圾袋，又换了一块新纱布，叠了两层，轻轻敷上去，再用胶布固定。整个过程又慢又稳，连旁边的蓝衣服都看住了，感叹说“苏小妹你学医的吧”。

苏小小笑了：“我学档案的，就是平时爱看点护理常识。”

“那你以后肯定是个好媳妇。”蓝衣服嘴快，说完才觉得有点冒失，干笑着抓了抓后脑勺。

苏小小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。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急救包，没接话。萧墨站在门口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很软的东西撞了一下。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感觉，就是忽然特别想走过去，把那个蹲在地上脸红的女孩子拉起来，跟她说“你别听他的”。

但他什么都没做。只是转身去厨房烧了壶水，给每人都倒了杯热的。

吃过几块苏小小从储物室拿出来的饼干，众人开始收拾。蓝衣服把那个受伤女生背到越野车后座，又在她腰后塞了个靠枕。苏小小站在旁边，把剩下的纱布和药膏用袋子装好，递给蓝衣服。

“这些给你，路上换药用。一天两次，别沾水。要是镇上的卫生院有人，还是去处理一下。”

蓝衣服接过去，连声道谢。他转头看萧墨，目光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
“萧兄弟，这趟要是没你们，我们几个真不知道怎么办。以后你们去川西，到了理塘那边，我朋友开了个青旅，报我名字就行，我叫赵大河。”

“行。记下了。”萧墨说。

赵大河又跟苏小小挥了挥手，才上车发动。越野车慢慢倒出谷口，车轮碾过湿草，留下一串浅浅的辙印。苏小小站在路边，一直目送到车子拐上省道看不见了，才收回视线。

“走吧。”萧墨说。

苏小小点头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谷。无疆屋还站在谷底，晨光照着浅灰色外墙，安静得像个守了一整夜的哨兵。

“房子还收吗？”她问。

“等我们把车开上去再收。”

萧墨把车倒到谷口，和苏小小一起走回空地中央。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“回收”。房子在朝阳里迅速淡去，像一缕烟被风吹散。苏小小站在旁边，眼睛都不眨一下，看完了全程。

“每次都像看魔术。”她说。

“你要不也试试？”萧墨说。

苏小小犹豫了一下，往前站了一小步，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睛。几秒后睁开，房子还是那片空地，什么也没发生。她转头看萧墨，眼神有点委屈：“好像只有你能放出来。”

“可能系统认人。”萧墨说。

“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单独用这个房子了？”

“我在就行。”萧墨说。

苏小小看了他一会儿，没说话，转身往车那边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，朝他做了个“跟上”的手势。

车里很安静。苏小小把手机连上蓝牙，放了一首纯音乐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萧墨开着车，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她的侧脸。苏小小正低头在本子上写字，铅笔尖划过纸面，沙沙的，像春天的雨。

“写什么呢？”

“记今天。赵大河，理塘，太平镇，豆豆。”苏小小头也没抬，“还有你。”

“我有什么好记的。”

“那我以后忘了怎么办。”苏小小合上本子，转头看他。她的眼睛在阳光里是一种干净的浅棕色，像泡过蜜的玻璃珠子。她盯着萧墨看了一会儿，又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，把本子塞回背包。

“开你的车。”她小声说。

萧墨没再逗她。他把注意力放回路面。省道在山间起起伏伏，偶尔有货车从对向驶来，带起一阵呼啸的风。路边的白杨树已经抽出嫩叶，风一吹，像无数只绿色的小手在摇。苏小小把车窗摇下来，把手掌伸出车外，让风从指缝间穿过。

中午时候，两人到了太平镇。是个很小的镇子，一条主街，两排三层小楼，街头有家“大众饭店”，门口停着几辆跑长途的大卡。萧墨把车停在饭店旁边，和苏小小进去点了两个菜。苏小小特意让老板多炒了个西红柿炒蛋，说是萧墨爱吃。萧墨不记得自己说过，但看她那副笃定的模样，也没拆穿。

“等会儿带你去买件外套。”萧墨说，“你那个防晒衣洗了还没干，夜里凉。”

“我有衣服。”苏小小说，“储物室里不是有新的吗。”

“那是速干的，不算外套。”萧墨说，“而且你穿来穿去就那两件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。”

苏小小被他说得笑起来：“那行，我要挑一件好看的。你出钱。”

“我出钱。”

吃完饭，两人在镇上唯一一家服装店前停下。店门半掩着，里面灯光昏暗，老板娘坐在门口摇着蒲扇。苏小小进去挑了半天，最后拿了件奶白色的连帽卫衣，在镜子前比了比，扭头看萧墨。

“这件怎么样？”

“好看。”

“你就会说好看。”苏小小把卫衣套在身上，拉上拉链，在镜子前转了一圈。衣服有点大，下摆能盖住大腿根，袖子长得盖过手指。她甩了甩袖子，像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动物。

“老板，有小一码的吗？”萧墨问。

老板娘进去翻了翻，摇头说没有。苏小小却把衣服脱了下来，抱在怀里：“就它了。大点舒服。”她朝萧墨使了个眼色，示意他别多嘴。

萧墨付了钱。老板娘一边找零一边打量两人，笑着说：“小两口出来玩啊？”

萧墨和苏小小同时愣了一下。苏小小先反应过来，红着脸摆手：“不是，我们就是同学。”

“同学也好，同学也好。”老板娘笑得意味深长，把零钱塞给萧墨。

出了店门，苏小小抱着那件新卫衣，低头走在前面。萧墨跟在后头，手里还捏着找零的几枚硬币。街面上阳光很烈，把两人的影子压成两个短促的黑块，几乎叠在一起。

“上车吧，再晚天黑前赶不到下一个点。”萧墨说。

苏小小嗯了一声，坐进车里。她把卫衣抖开，又叠好，放在膝盖上。车开出去一段后，她忽然开口：“你刚才怎么不解释？”

“你解释了，我不用再解释。”萧墨说。

“那你心里怎么想的。”苏小小又问，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。

萧墨没回答。他盯着前方的路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：“衣服是买给你的，又不是买给老板娘的。”

苏小小愣了愣，随后把脸别向窗外，肩膀轻轻抖着，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萧墨用余光看见她后颈上的碎发被风吹起来，露出一小截被阳光晒得发红的皮肤。

他心里那根弦又轻轻颤了一下。

入夜前，他们在一条废弃的盘山道边停了车。萧墨找了个三面环山的窝子，把房子放出来。晚上山风大了起来，呜呜地撞在墙上，像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拍。苏小小洗完澡，缩在客厅地板上铺好的气垫床上，怀里抱着一个靠枕，竖起耳朵听外面的风声。

“这风好大。”她说。

“系统说瞬时风力有十级。”萧墨从系统面板上抬起头，“已经持续半小时了。”

苏小小“啊”了一声，往萧墨那边挪了挪：“那这房子……”

“它没事。”萧墨说。他走到窗边，伸手贴在玻璃上。外面狂风呼啸，能听见石子被卷起来砸在墙上的声音，但玻璃没有一丝震颤。整栋房子稳稳地伏在风里，像一块长在石头缝里的老岩。

苏小小也走过来，学他的样子把手掌贴在玻璃上。她的掌心小小的一团，按在窗面上，和萧墨的手隔了半寸距离。

“真的不晃。”她的声音里有种压不住的新奇，“这么大的风，我们在屋里，连灯都没闪一下。”

“这就是它能给你的东西。”萧墨说。

苏小小转头看他。暖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，她的眼里有风，有灯，还有一个站得很近的萧墨。

“那你要一直带着它。”她说，“也带着我。”

萧墨看着她，慢慢地把手往旁边移了半寸，覆在苏小小贴在玻璃上的那只手背上。

“好。”

苏小小没有动。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，然后把头转回去，继续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。

风还在吹，但屋里暖得像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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