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向西驶入川西，风景越来越壮阔

过了雅安，景色就变了。

山还是山，但不再是从前那种挤在路两边的、灰扑扑的土山。这里的山有骨头，岩石从绿意里刺出来，一层一叠地往天上堆。有些山尖上挂着雪，薄薄的一层，像撒了糖霜。路沿着河往前走，水是青色的，撞在石头上翻出白花，声音又急又脆。

萧墨把车速放到六十，窗外的风不再带着泥腥味，是一种很凉的、含着松脂和雪气的味道。苏小小把车窗全摇下，半个身子探出去，张开手臂啊地喊了一声。萧墨被她这声叫得笑起来，伸手拽了一下她外套的后摆。

“别掉出去。”

“怎么可能。”苏小小缩回身子，脸上带着被风吹出来的两团红。她的头发乱糟糟地飞着，有几缕粘在了嘴角。她也不管，就那样咧嘴笑，“萧墨，这里太好看了。比照片上还好看。”

“你以前没见过？”

“没有。我长这么大，最远就到过市郊。”苏小小趴在车窗边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外面的山，“我手机里存了一堆攻略和壁纸，全是川西的。什么新都桥、稻城、色达，我都背得下来。可就是一直没来过。”

“那这次多看看。”萧墨说。

“嗯！”苏小小用力点头，又举着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，时不时把镜头对准萧墨。萧墨瞥她一眼，说：“拍风景就好，拍我做什么。”

“你比风景好看。”苏小小小声嘟囔了一句。说完自己先撑不住，把脸埋进手机后面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。

萧墨没接话，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松开又握紧。他以前在网上看过一句话，说人在心动的瞬间，会下意识反复握紧手里的东西。他当时觉得矫情，现在信了。

中午，他们停在路边一个观景台。观景台不大，用石头和木头搭成，面朝一片开阔的峡谷。峡谷对面是一排雪山，云横在山腰，把山头和山脚分成了两个世界。苏小小跑上台阶，在栏杆前站住，半天说不出话。萧墨走到她旁边，递了杯从服务区接的热水。

苏小小接过来，捧在手里，眼睛还望着远处。

“萧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现在相信了。”

“信什么。”

“信你辞职是对的。信人活着，不能只守着一个小小的格子间。”苏小小转过身，背靠着栏杆，抬头看他。她的眼睛被雪山的光映得极亮，像有面湖泊在瞳孔里化开了，“我以后可能也没法安安心心待在学校了。”

“该读还是得读。”萧墨说。

“我知道。我是说，心野了。”苏小小笑了一下，低头喝了口水。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刘海掀起来，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整个人像被打上了一层很淡的光晕，和身后的雪山融在一起。萧墨看了几秒，移开视线，低头看自己杯里的水。水面上映着一小片天空，云正慢慢流过。

“心野了也好。”他说，“等你毕业，想去哪儿都行。”

苏小小看着他，嘴角慢慢翘起来，像在等这句话等了很久。

下午，他们翻过一个海拔三千多的垭口。路边的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五颜六色的布条在风里翻卷，像无数只彩色的鸟。苏小小从没亲眼见过经幡，问萧墨那是什么。萧墨解释了几句，苏小小听得很认真，又拿手机记下来。她说以后写档案学论文，说不定能引用点民族文化数字化保护的内容。

“你连出来玩都想着论文。”萧墨说。

“没办法，我导师三天给我发一条消息，问我进度。”苏小小叹了口气，“我要不是跑得快，这时候就在图书馆里改第八稿了。”

她话音刚落，手机就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震动起来。苏小小看了一眼屏幕，脸上的笑像被人用黑板擦轻轻擦掉了。

“学校的电话。”她小声说。

萧墨把车速放慢了些，看了她一眼：“接吧。”

苏小小犹豫了两秒，还是接起来。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小，萧墨能隐约听见“实训报告”“论文提交”“下周前”几个词。苏小小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些，脸色越来越淡。她嗯了几声，说“知道了”“我尽量”“老师我在外面，信号不太好”，最后挂断，把手机往腿上一扣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截力气。

“怎么了？”萧墨问。

“实训报告要提前交。还有论文，导师让我下周一之前必须带着初稿去见她，不然影响开题。”苏小小把脸别向窗外，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我出来之前跟她说的是请假一周。现在一周快到了。”

车厢里安静下来。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，呜呜地响。萧墨没说话。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。苏小小不是他，没有裸辞的自由。她有学业，有导师，有她自己还没走完的路。他不能因为自己已经逃出来了，就要求她也一路跟着。

“前面有个服务区，先停一下。”萧墨说。

苏小小没应，只是把身体往座椅里缩了缩。她的眼睛还望着窗外，可那里面已经没有刚才看雪山时的光了。萧墨从后视镜里看她，看见她用指尖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，像在写一个没有写完的字。

“萧墨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不想走。”

萧墨握着方向盘，看着前方慢慢变窄的山路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“那你会生气吗？觉得我扫兴。”苏小小的声音发颤，像是在用力压制着什么。

“不会。”萧墨把车拐进服务区，停在一个安静的角落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她，声音很稳，“你出来是为了散心，不是为了流浪。该回去就回去。把学校的事处理完，之后想出来，我随时在。”

苏小小抬起眼睛。她的眼框已经红了，但没哭。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，努力笑出来：“你怎么说得这么轻松，好像我们明天还要见一样。”

“本来就会再见的。”萧墨说。

苏小小望着他，那点强撑的笑终于没能维持住。她捂住脸，把额头抵在膝盖上，肩膀细细地抖。萧墨没有抱她，也没有说别哭了。他只是伸出手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，像哄一个迷了路的小孩。

车窗外，暮色从山脚下漫上来。远处的雪山还亮着一线金边，像舍不得暗下去。苏小小的哭声渐渐低下去，最后变成了很轻的抽气。她抬起头，用湿漉漉的手背抹了把脸，看着萧墨，忽然冒出一句。

“萧墨，你答应我，我不在的时候，你不许把我那个副驾位置给别人坐。”

萧墨愣了愣。

“那个位置以后都是你的。”他说。

苏小小的眼睛又红了，但她没再哭。她伸出手，用小拇指勾住萧墨放在换挡杆上的小指，很轻很轻地晃了一下。

“拉钩。”

萧墨任她勾着。她的指尖很凉，但一点点地，把他整只手都暖过来了。

“拉钩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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