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她接到学校电话，笑容淡了下去

从服务区出来，苏小小就没怎么说话。

她靠在副驾上，脸朝着窗外，一只手搭在车门扶手上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塑料面板。窗外是川西越来越深的山色，云层从雪山尖上滑下来，把半个天空都抹成了灰蓝。萧墨把车里的音乐关了，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，呜呜地响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

苏小小突然说：“其实导师上周末就发过消息了。我骗她说我在老家，信号不好。她今天直接打的电话。”

萧墨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我也不是不想回。就是觉得，一回去，这些日子就像被按了快进一样，会一下子变得很远。”苏小小把脸转了回来，萧墨余光看见她眼眶还有点红，鼻尖也红红的，像刚用凉水洗过脸。她冲他扯了下嘴角，努力想笑，却没成功。

“那就不想回去的事。”萧墨说，“先把今天过好。”

苏小小看着他，眼神像在问“今天还剩多少”。萧墨没等她开口，打了半圈方向盘，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山路。

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“去哪？”

“到了你就知道。”萧墨说。

山路顺着一道溪流往上走。水声越来越大，从窗外扑进来，凉丝丝的。苏小小把车窗摇下去一些，探头往外看。溪水在不远处的石滩上撞来撞去，水花溅得很高，把两边的矮树都打湿了。几只灰背的鸟从林子里惊起来，扑棱棱地飞过溪谷，消失在雾里。

“这里好野。”苏小小喃喃说。

“喜欢吗？”

“喜欢。”她的声音轻飘飘的，像被水声托着。

车停在一片河滩边。萧墨解开安全带，从后座拿出两瓶水和一块防潮垫。苏小小跟在他后面，踩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往溪边跳。她今天穿的还是那双帆布鞋，鞋底在湿石头上直打滑，她走得小心翼翼的，两只胳膊张开保持平衡，像在过独木桥。萧墨回头看了两次，最后伸出一只手。

“抓着。”

苏小小抬眼看他，把自己的手放进去。萧墨牵着她，一步一步走到溪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旁。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，坐上去像坐在一块刚烤好的馍上。苏小小盘腿坐下，萧墨把防潮垫铺在一边，也坐下来。

两个人并排看水。溪水很急，但清得连水底的卵石纹路都看得清。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，落在水面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片。苏小小伸了个懒腰，深深地吸了口气，又慢慢吐出来。

“这地方真好。没人，没车，没信号。”她抱着膝盖，把下巴搁在膝头，“要是能一直坐在这儿就好了。”

萧墨拧开一瓶水，递过去。苏小小接过来喝了两口，把水瓶贴在自己发红的脸颊上，凉得吸了口气。她忽然转头看他：“萧墨，你以前也这样带别的女生来过山里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萧墨说。

“那我是第一个。”

“嗯。”

苏小小低下头，嘴角翘了一下，又很快压下去。她把水瓶放在两人中间，手指在瓶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。她的指甲剪得整齐，涂着一层很淡的护甲油，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。

“那我以后跟别人说，我曾经和一个人在山里看了一下午的水，什么也没干。他们会说我很矫情。”苏小小笑了一声，声音懒懒的，“可他们不知道，人有时候就是想要这种什么也不干的下午。”

萧墨看了她一眼。阳光正好落在她头顶，把她的发丝照得几乎透明。她的侧脸线条很柔，下巴到颈子的弧度像一把慢慢弯下去的汤匙。他忽然很想把这一刻留住，可又清楚地知道，时间一直在走，谁也拽不住。

“苏小小。”他喊她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走那天，我送你去高铁站。”萧墨说。

苏小小偏过头看他。她的表情变了几变，从意外到感动，再到一点一点的难过。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小声说：“那你不要开太快。我想在路上多待一会儿。”

“好。”萧墨说。

苏小小把脸埋进膝盖里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看着前方不停奔流的溪水。她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，闷闷的：“萧墨，我好像已经开始想你了。”

萧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。他没接话，只是把防潮垫往她那边拖了拖，让两个人坐得更近。苏小小没有躲，反而把身子往他那边歪了歪，两人的肩膀抵着，像两棵靠在一起过冬的树。

他们在溪边坐了很久。久到太阳从头顶滑到山后，久到风里开始有了凉气。苏小小靠在他肩上，半睡半醒地说了许多话，说她小时候在老家赶集，说她妈腌的萝卜干，说她以前最怕一个人去食堂吃饭。萧墨听着，偶尔应一声。他觉得此刻的苏小小像一本翻到一半的书，每一页都带着潮气，但字迹清晰。

天黑前，他们回到车上。苏小小把留在车里的那包薄荷糖拆开，倒出最后两颗，一人一颗。糖很凉，像把山里的水汽全含进了嘴里。

“明天还继续走吗？”苏小小问。

“走。你不是说想去古村吗？”萧墨说，“前面三十公里有个老村子，叫望水。今晚可以住那儿附近。”

苏小小眼睛亮了一下，随即又黯淡下去：“可我得往回赶。”

“不急这一晚。古村离省道不远，明天看完你再走，来得及。”

苏小小看了他几秒，慢慢笑起来。她笑得比下午那会儿真，像在暗下去的天光里重新点着了一盏小灯。

“那我要在古村里吃顿好的。”她说。

“行。你想吃什么，我给你打下手。”

苏小小用力点头，然后系好安全带，坐得端端正正，像做好了出发的全部准备。萧墨发动车子，车灯亮起来，把前方坑洼的山路照出一片暖黄。他转头看了苏小小一眼，她正望着前方，嘴角弯着，眼里有光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萧墨踩下油门。车子颠簸着驶出河滩，向更深的山里开去。苏小小靠在椅背上，跟着车子轻轻晃。她伸出一根手指，在车窗上呵气，然后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。

“许个愿。”她说。

“你许。”萧墨说。

苏小小闭上眼睛，很认真地默了几秒，然后睁开眼，把那颗星星擦掉。

“许了什么？”萧墨问。

“不告诉你。”苏小小把脸藏进衣领里，笑得像只偷了鱼的猫。

萧墨没再问。他知道那颗星星里，一定有个关于他的愿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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