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剩下的旅途，我想陪你慢慢走

萧墨真的把车开得很慢。

从溪边到望水古村三十来公里，他开了快一个钟头。路是盘山的旧道，窄窄地贴着山腰走，弯多坡缓。苏小小没催他，反而把手伸出窗去，让风从指缝里慢慢滤过。她的手掌在夕阳里泛着暖红，像半片透明的枫叶。

“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。”苏小小靠在车窗边，声音懒懒的。

“在想明天要交的论文。”萧墨说。

“错。我在想，这条路要是一直没有尽头就好了。”苏小小把手缩回来，搭在窗沿上，下巴搁在臂弯里。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山脊上，那些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排沉默的巨兽，静悄悄地伏着。

“路总会有尽头的。”萧墨说。

“所以我才想它没有。”苏小小轻轻笑了一下，带着点认命的味道。她没有再说下去，只是把车窗又摇下一点，让晚风把她半干半湿的刘海吹得乱糟糟的。

车子拐过一个垭口，望水古村就出现在下面的山谷里。

第一眼看见它，苏小小就坐直了身子。那是一片建在溪边台地上的老房子，黑瓦灰墙，高低错落地沿着山势铺开。几缕炊烟从屋顶慢悠悠地升起来，在晚风里散成淡青色的雾。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从村口一直伸到溪边，溪上有座小石桥，桥头站着两个老人，正说着什么，手里的拐杖一下一下点着地。

“太像画了。”苏小小小声说，“就跟我攻略里存的那些照片一样。不，比照片还好看。”

萧墨放慢车速，把车停在村口的一块空地上。几个正在路边择菜的小孩抬头看过来，其中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姑娘，手里还攥着半截黄瓜，眼睛黑溜溜地盯着他们的车。苏小小下车，从包里摸出几颗糖，慢慢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把糖放在手心里。

“你们好呀。”她冲小姑娘笑。

小姑娘看了看糖，又看了看苏小小，缩到同伴身后，只露出半张脸。苏小小也不急，把糖放在路旁的石墩上，站起来退了半步。没一会儿，几个小孩就围上去，把糖分了个干净。苏小小站在晚风里，看他们笑闹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
萧墨走到她旁边，说：“你连孩子都开始收买了。”

“什么收买，这叫先跟本地居民搞好关系。”苏小小背起手，一副小干部模样，“我准备再送点饼干。你赞助吗？”

“赞助。”萧墨说。

两人沿着石板路往村里走。路面被磨得发亮，两边的房子大多是木质结构，窗棂上刻着旧式的花纹，有些已经朽了，被夕阳一照，反而透出一种沉沉的暖意。村里安静得很，偶尔有鸡从巷子里踱出来，又很快消失在转角处。溪水声始终跟着他们，哗哗地响，像这个村子自己的呼吸。

苏小小走得很慢。她一会儿蹲下来拍墙角的野花，一会儿仰头看屋檐下挂着的玉米串，眼睛里满是新奇。萧墨跟在她身后，替她拎着背包。她拍照的时候，他就站在旁边等着，也不催。两个人像一对误入画中的旅人，把每一块石板都踩得很轻。

“萧墨，你说这些房子有多少年了？”苏小小问。

“看不出。但你看那个屋脊，都长草了，至少几十年没翻修过。”萧墨指了指前方一栋两层的木楼。

“那会不会有故事？”苏小小举起手机，把木楼和远山一起框进镜头，“比如以前住过什么大人物，后来家道中落，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院子。”

“你可以去写小说。”萧墨说。

“我写不了。我只会写档案。”苏小小笑，“不过如果以后有机会，我想来这里做一次口述史记录。把村里老人的故事都记下来，做成一个数字档案。肯定特别有意思。”

萧墨看着她认真规划的样子，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这个姑娘的梦想很具体，很轻，像一片落在溪水上的树叶。他开始觉得，哪怕她明天就要回去，今天能看到她这样笑着说话，也值了。

天擦黑的时候，他们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。是村口一个姓王的阿婆，头发花白，背有些驼，但眼神很亮。苏小小说明来意，想借宿一晚。阿婆打量他们一阵，又看了看苏小小亮晶晶的眼睛，笑得满脸褶子，把他们让进了屋。

“家里就我一人。楼上空着，你们不嫌弃就住。”王阿婆从灶房里端出两碗热汤，又去翻被褥。苏小小忙说不忙，自己来。可王阿婆腿脚麻利，几下就把床铺好了，还从柜子里翻出两床新弹的棉花被，往床头一放。

“山里夜里冷，多盖点。”王阿婆说。

苏小小抱着那床棉花被，闻着那股被太阳晒过的味道，小声对萧墨说：“这比酒店的被子舒服多了。”

“那是你没住过好酒店。”萧墨说。

“不重要。我觉得这个就很好。”苏小小把脸埋进被子里，闷声笑。

晚饭是苏小小做的。她把车上带着的几包方便面和火腿肠找出来，借王阿婆的灶煮了一大锅。王阿婆尝了一口，说这面筋道。苏小小乐得直拍手，给每人碗里多夹了一片火腿。三个人围着小木桌吃面，油灯的光跳来跳去，把人的影子投在木墙上，一晃一晃的。

饭后，王阿婆去溪边洗衣裳。萧墨和苏小小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消食。天上星星很多，密密麻麻地铺开，像有人往黑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银。苏小小仰着头，看得脖子酸了，就靠到萧墨肩膀上，继续看。

“萧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如果明天就要走，今晚你想做什么？”

萧墨想了想：“把车加满油，把水壶灌满。然后早点睡。”

苏小小笑出来：“你这人真没情调。”

“那你说。”

苏小小没马上回答。她看着天上的星星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：“我就想这样坐着。你在我旁边，天上有很多星星。明天的事，明天再想。”

“那就这么坐着。”萧墨说。

苏小小“嗯”了一声，把身上的外套裹紧了些。夜风从溪边吹来，带着水汽和柴火味，把他们裹进一个安静又温柔的壳里。苏小小慢慢不说话了，呼吸轻下来，像要睡着了。萧墨偏过头，看见她阖着眼，睫毛在风里微微颤着。他抬起手，把被风吹到她脸上的一根发丝拨开。

“王阿婆说明天早上蒸红薯。”苏小小闭着眼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，“你要喊我起来。我要吃热的。”

“好。”萧墨说。

苏小小睡着了。萧墨没有动，就这么让她靠着。他抬头看天，星星还在闪，溪水还在流。他忽然想，要是时间真能慢一点就好了。慢到每一颗星星都能数完，慢到天亮得没那么快。

可他终究不是时间。他只是一个带着房子和秘密的人，在和这个女孩一起，看一场不知归期的星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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