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郊外最后一次放，在屋里坐了很久

苏小小没有进站。

她在安检口外站了一会儿，又折回来了。萧墨刚把车从停车位里倒出来，就看见她拖着行李箱从电梯口走出来，步子迈得又急又乱，脸上带着点没擦干净的眼泪和一种说不清的执拗。

萧墨把车停下，摇下车窗。苏小小走到驾驶座旁边，弯腰看他，声音还哑着：“还有两个小时。我不想在候车厅里干坐着。”

萧墨看着她，没多问。他下了车，重新把行李箱装进后备箱。苏小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，动作快得像怕自己反悔。她系好安全带，把脸别向窗外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慢慢吐出来。

“去哪儿？”萧墨问。

“郊外。随便哪里。能看见房子的地方。”苏小小说。

萧墨点头，把车开出停车场。高铁站背面有条旧路，通往一个叫“白石坳”的城郊村。那村子几年前拆了一半，剩下一片半荒的林地和一个被芦苇围住的水塘。萧墨前几天路过时留意过，那里没什么人，路也坑坑洼洼的，普通车子不爱往里开。他把车拐进去，颠了十几分钟，最后停在水塘边的一棵老樟树下面。

“就这儿吧。”他说。

苏小小推开车门，站在樟树底下望了望四周。水塘安静地铺在眼前，风吹过芦苇丛，沙沙地响。天还是蓝的，云片薄薄地挂着，像几块没化开的棉絮。她点点头，转身对萧墨说：“放吧。让我再进去坐坐。”

萧墨把车往后倒了几米，腾出更大的空地。他走到水塘边那片平坦的草地上，心念一动，无疆屋从午后的阳光里浮出来。房子落在水塘和芦苇之间，安安静静的，像它本来就属于这里。

苏小小没有马上进去。她站在房前，仰头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，拍了一张照片。这一次拍的是房子和水塘的合影。拍完她推门进去，萧墨跟在后面。

屋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水塘边芦苇荡里的风声，和远处很淡的鸟叫。苏小小换了拖鞋，走到客厅中间，慢慢转了个圈。她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，从沙发到茶几，从厨房到走廊。她的目光很慢，像在跟每一件家具道别。

“还是那个味道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什么味？”萧墨问。

“说不上来。就是这房子特有的味道。有点像木头，又有点像刚洗过的衣服。我第一天进来就闻到了。”苏小小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开一半。阳光涌进来，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。她盘腿坐进那片光里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，“你过来。”

萧墨在她旁边坐下。两个人并排坐在地板上，背靠着墙。阳光从苏小小的侧脸滑下去，把她的脖子和锁骨都照得发亮。她微微仰着头，眼睛半眯着，像是要把这份暖意一点不剩地收进身体里。

“萧墨，你说这房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？”

“会越来越完整。系统说还有很多功能没解锁。”萧墨说。

“会多出什么？会不会有书房？有那种一整面墙的书架，窗户外面能看见雪。”苏小小侧头看他，嘴角弯着，眼底却浮着一层很淡的湿气，“要是以后你能去很远的地方，就把它放在一个很美的山坡上。早上醒来推开窗，风里带着雪的味道。”

“你想的是瑞士。”萧墨说。

“我想的是自由。”苏小小笑了一下，把脸转回去，继续看窗外。风吹过水面，把芦苇吹得齐齐弯了腰。她的声音被风托着，轻轻的，“以前在图书馆，我老翻那些地理杂志。看到雪山啊、草原啊、冰川啊，就特别想亲眼去看看。可我连学校后门的小山都没爬过。后来你带我出来了，虽然没去雪山，但我看见了山，看见了溪水，看见了星星。我才知道，原来我想要的不是那些地方，是那种走在路上的感觉。”

萧墨听她说完，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那种感觉，以后不会断的。”

苏小小没回头，只伸出手，慢慢覆在萧墨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。她的手指比之前暖了些，但还是凉。萧墨没有动，只把掌心翻过来，让她扣住。

“我知道不会断。”苏小小说，“可我还是怕。怕一回去，学校那种日子又会把我包起来。每天三点一线，改论文，做报告。然后有一天你发消息来，说你在某个很漂亮的地方。我只能在教室后头，偷偷看手机。”

“那你就跟我说。你什么时候想出来，我就把车开过去。”萧墨说。

“要是我半夜想呢？”

“那我半夜到。”

苏小小笑出来。她笑得眼尾都湿了，手指在他掌心收紧，像要把这句话的力度记住。她慢慢歪过头，把脸靠进萧墨的肩窝里。萧墨的胳膊僵了一下，然后放松下来，由她靠着。

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午后的光里，不说话。水塘里的光跳进屋里，在对面墙上晃出一片一片亮闪闪的波纹，像整个下午都在轻轻摆动。苏小小渐渐不笑了，呼吸变得又轻又长。萧墨以为她睡着了，低头看了一眼，却发现她的眼睛还睁着，正直直地看着对面的那面墙。

“萧墨。”她忽然叫了他一声，声音很低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会不会，就不联系我了。”

萧墨转过头。苏小小没有抬头，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，鼻息扫在他的衣领上。她问这句话时，没有哭，没有颤，只是很平静，平静得让人心口发紧。

“不会。”萧墨说。

“我有时候会想，你一个人在外面，见那么多人，走那么远。时间久了，我在你心里，会不会就变成手机里的一个名字。”苏小小慢慢直起身，抬头看他。她的眼睛很红，但里面全是认真，“我不是不信你。我是怕距离。怕时间。怕自己追不上你。”

萧墨看着她。她此刻的样子，和那个在暴雨里笑着说“我不怕”的姑娘一样，也和那个站在望水村口喊“我会回来”的姑娘一样。她其实一直都很勇敢，只是这份勇敢里，始终藏着一层很细的不安。

“苏小小。”萧墨叫她的名字，声音很稳，“你是我辞职以后，第一个让我觉得日子有救的人。”

苏小小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。

“如果你回学校了，我会每天给你发消息。如果你心情不好，我打电话给你。如果你放假想出来，我来接你。你不需要追我。我走多远，都会回来看你。”萧墨说得不快，每个字都像在往她心里钉钉子，“所以，不要问我会不会不联系你。问你自己，还愿不愿意让我联系。”

苏小小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。

不是嚎啕大哭，是一滴一滴地、安安静静地往下掉，像水塘里被风吹出来的小雨。她张了张嘴，说出来的话带着重重的鼻音：“我愿意。我怎么会不愿意。”

萧墨伸手，用拇指把她脸上的眼泪抹掉。他的指腹擦过她的颧骨，很轻，像怕把她弄疼了。苏小小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，像只终于肯示弱的猫。

“那就没事了。”萧墨说。

苏小小点点头，把脸埋进自己膝盖里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萧墨没再说话，只把外套脱下来，搭在她背上。那件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，带着阳光烘过的味道。苏小小裹着它，从膝盖间露出半张脸。她看着他，眼睛红得厉害，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
“萧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要是敢不联系我，我就去找你。”

“你怎么找。”

“我知道你的车牌。我还知道无疆屋的味道。”苏小小说得特认真，像在陈述一条铁律。萧墨被她的表情逗笑，点了一下头：“记住了。”

苏小小这才满意。她把外套拉紧，身子又往他那边靠了靠。窗外的风变得大了些，把水塘吹出一片碎金。阳光已经开始西斜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又瘦又长，像两棵靠在一起生长的树。

他们在屋里坐了很久。久到太阳从窗边爬到门边，久到苏小小的眼泪全干了，只在脸颊上留下两道很浅的痕。久到萧墨开始觉得，这房子真的有了“最后一次”的意思。

“我该走了。”苏小小最后说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，把外套还给萧墨。然后她走到门边，停住，转身，朝这间屋子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躬。

“谢谢你。”她对无疆屋说。

萧墨站在她身后，什么都没说。

他拉开门，让午后的光涌进来。苏小小走了出去，鞋子踩在草地上，发出很轻很轻的响。她走了十几步，又回头，朝他喊：“你记得锁门！”

萧墨笑了一下，说：“它自己会锁。”

苏小小“哦”了一声，也笑了。

阳光很好。风很凉。一个姑娘站在水塘边，笑得比整个下午还要亮。

萧墨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房子，在心里说了一句：收。

无疆屋没了。

他转身上车，载着苏小小，驶出那片荒芜的郊野。

高铁站还在原来的地方。但这一次，他们不再害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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