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你以后会不会，就不联系我了

回到高铁站的时候，天边的云厚了起来。

萧墨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，还是上午那个位置。停车场的灯还亮着，黄惨惨的光从头顶浇下来，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发白。苏小小这次没等他绕过来开门，自己解了安全带，推开车门下去。她站在车头前，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。萧墨从后备箱把行李箱提下来，放到她脚边。

“我送你到安检口。”萧墨说。

苏小小没动。她慢慢抬起脸，帽子滑下去一半，露出红通通的鼻尖。她看看他，又看看他手里那个行李箱，忽然说：“你把它放回去。”

萧墨没听明白：“什么？”

“箱子。放回车里去。”苏小小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我还有话没跟你说完。车里说。我不想在这么多人的地方说。”

萧墨看了她两秒，点头，重新把行李箱拎起来放回后备箱。他绕过车尾，回到驾驶座。苏小小也上了副驾，关车门时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
车里安静得过分。

停车场里的回声从四面八方挤进来，远处有人拖行李箱，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在水泥柱之间来回撞。苏小小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十指绞在一起，又慢慢松开。她整个人绷得笔直，像在跟自己较劲。

“萧墨。”她开了口，声音有点干。

“我在。”

“我本来不想问的。我觉得昨天问过一次，你答过了，我再问就显得很烦。”苏小小看着自己的手指，语速很慢，像在把一句话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，“可我刚才下车的时候，突然特别怕。怕这扇车门一关，我就再也抓不住你了。”

萧墨把车熄了火，侧过身，面对着她。他没有插嘴，只是把右胳膊搭在中央扶手上，身体朝她那边倾了倾。这是一个“我在听”的姿态，苏小小用余光看到了，呼吸稍微顺了一点。

“你以后会不会，就不联系我了。”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完整了。声音很小，却像在车厢里砸出一个坑。没有哭腔，没有质问，就是很平静地，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的试探，把最怕的那个结果摆到了明面上。

萧墨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看见苏小小的下唇在轻轻抖。她飞快地抿了一下，像要把那个抖动压下去。她又补了一句：“我不是不信你。我就是……需要再听一遍。”

萧墨忽然觉得心口像被谁伸手捏了一把。他把她的手从她膝盖上拿起来，放在自己手心里。苏小小的指尖冰凉，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他用自己的两只手包住，慢慢搓了搓。
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
苏小小抬起眼睛。她的眼睛像被水泡过的黑玻璃，亮得很脆，一碰就碎。

“我每天都会联系你。就算哪天我走在没信号的山里，也会提前一天告诉你，第二天会没消息，不是不联系。”萧墨说，“你回学校以后，我的手机不会再关机。你的消息我会秒回。电话我随时接。你也可以给我打语音，打视频。我不忙的时候陪你写论文。忙的时候我提前说。这样行不行？”

他说一句，苏小小的眼睛就红一点。听到最后，她的眼泪没掉下来，只在眼眶里打转，把整个眼眶都泡得亮晶晶的。

“你以前从来不说这么多话的。”苏小小小声说，带着点鼻音。

“那以后多说。”萧墨说。

苏小小没忍住，笑了一下。眼泪跟着那一下笑，从眼角滚下来一滴。她飞快地用手背抹掉，像做了什么丢人的事。萧墨从纸盒里抽了张纸巾，塞进她手心里。苏小小用纸巾按了按眼睛，又按了按鼻子。纸巾湿了一小片。

“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。”她自嘲地笑了笑，“都要走了，还在这里问东问西。”

“没有。”萧墨说，“你比我有出息。我当年辞职的时候，跟谁都没说。一个人把工牌摘了，像逃难一样跑出大楼。你至少敢把怕的事说出来。”

苏小小抬头看他，眼眶又红了。她反手握住萧墨的手，用力捏了一下。

“你以后不许再说自己不好了。”她说。

萧墨点头。苏小小这才满意地松开手，把纸巾团成一小团，攥在掌心。她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吐了口气，像把压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吐了出去。车厢里的空气似乎都轻了几分。

“萧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饿了。”苏小小突然说。她自己也觉得这个转折有点好笑，嘴角翘起来，“早上就喝了半杯豆浆。现在胃里空得慌。我想吃那个，羊肉粉。”

萧墨看了眼时间。十点零五分。还有四十分钟。

“走。我带你吃。车站对面有家分店。”萧墨发动车子，慢慢倒出车位。苏小小坐在旁边，把安全带系上。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发抖，脸上也多了点血色。

车开出停车场，天光从云层后漏下来，淡金色的。苏小小把车窗摇下来一点，风吹进车里，把她的头发吹到耳后。她闭了闭眼，像在跟什么东西道别。然后她睁开眼，转头看着萧墨，眼神比刚才踏实了很多。

羊肉粉店不大，开在车站侧门斜对面。这个点人不多，萧墨要了一碗大碗，苏小小要了一碗小碗，又加了一份酸萝卜。苏小小把酸萝卜全倒进自己碗里，吃得额头冒汗。萧墨把自己碗里的两片羊肉夹给她，苏小小抬头看他，没说话，低头把肉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鼓的。

“好吃。”她含糊地说。

“比上次那家还好吃？”萧墨问。

“差不多。都好吃。”苏小小吸了吸鼻子，“其实我也不知道是饿了还是怎么。就觉得这一碗粉，特别像你第一次带我吃的那碗。”

“第一次也是羊肉粉。”萧墨说。

“对。所以我要记住这个味道。”苏小小把最后一口粉汤喝完，放下碗，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。她抽出纸巾擦了擦嘴，又给萧墨递了一张。萧墨接过来，擦了擦额角的汗。

店里挂着的壁挂电视正在播新闻，声音开得不大。萧墨没注意听。苏小小却忽然抬眼看了一眼屏幕，说：“好像说又要降温了。你一个人在路上，多注意天气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萧墨说。

“还有，别老熬夜赶路。你那个系统虽然厉害，但人不是铁打的。累了就放房子睡觉。别硬扛。”苏小小像交代出远门的家人，一条一条地说。萧墨就坐在对面，一句一句地应。她说什么他都点头，不急不恼。苏小小说到最后，自己先笑了：“我是不是很啰嗦。”

“是。”萧墨说，“但挺好。”

苏小小瞪他，眼里却全是软的光。她站起来，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，非要付账。萧墨没跟她抢，只把桌上的纸碗和筷子收好，放进回收台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粉店，外面起了风。苏小小把卫衣帽子重新戴上，转身朝进站口的方向走。萧墨提着她的行李箱，跟在她旁边。

“萧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用送到安检口了。”苏小小说，“就送到前面那个花坛那儿。我自己进去。”

萧墨没停。他把她送到花坛边，把行李箱递到她手里。苏小小接过拉杆，低头看了一眼，说：“我走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我到了给你发消息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回家以后……不是，你回你自己路上以后，也要发。”苏小小抬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在努力把哭意憋回去，“听到了没有。”

“听到了。”萧墨说。

苏小小看着他，像要把他的样子整个刻进眼睛。然后她吸了一口气，转过身，大步朝进站口走去。她走得不慢，也没有回头。萧墨站在花坛旁，看着她穿过人群，过了安检门，最后消失在那道玻璃门后面。

他站在原地，直到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。

他拿出来。

苏小小发来一张照片。是刚才在羊肉粉店偷拍的。他低头吃粉，被她从对面拍了下来。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：

“以后你吃粉的时候，要记得有人在对面对你笑。”

萧墨把手机按灭，重新放回口袋。

他转身往停车场走。风从背后吹过来，把外套下摆掀起来一点。天更阴了。他抬头看了一眼，心想该下山的太阳也躲了起来。可他的胸口却不觉得冷。那里头像揣着一点什么，暖得刚好。他知道，那是她临走前塞进去的。

会发热。

会等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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