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临别前的拥抱，我心跳快得要炸开

萧墨站在花坛边没走。

他说不清为什么。脚底下像生了根，被高铁站广场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声和风一起钉在原地。苏小小已经进去了。玻璃门后面是安检口，她的影子在人群里晃了一下，很快被拐角吞掉。萧墨摸出手机看了一眼，时间显示十点三十七分。他开始算，她还要过安检，还要找检票口，还要等那班十点四十七分的车。时间不多，但足够她发条消息过来。

手机没有响。

萧墨把手机放回口袋，抬头看天。云层很厚，灰里透白，把整片天空压得低低的。广场上的风开始变凉，带着点水汽，像随时还会再下一场雨。他转身往停车场走，步子不快。走出去二十几步，又停下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进站口。玻璃门开着，有人出来，有人进去。没有苏小小的影子。

他重新迈步。这次快了些。

快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很轻，很碎，像谁穿着软底鞋在跑。萧墨还没完全转过身，后腰就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。两只手从身后绕过来，抱住了他的腰。

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。

不用回头。那股混着薄荷糖和护手霜的味道，全世界只有苏小小有。

“我改签了。”她的声音从他背后闷闷地传出来，“下一班是十一点零七分。我还有二十七分钟。”

萧墨没说话。他想转过身去，可苏小小的手臂箍得很紧，像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。她的额头抵在他后心口的位置，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。不是冷。是某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身体里漫出来。

“苏小小。”他叫她的名字，嗓子有些发紧。

“你先别转过来。”苏小小说，“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。转过来我就没力气了。”

萧墨没动。

他任由她抱着。广场上的风从两人身边绕过去，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到他手臂上，软软的，带着点凉。萧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起初是快，后来是快得发重，像有人攥着拳头一下一下擂他的胸口。他怀疑苏小小也能听见。因为她的脸就贴在那个位置。

“你是不是没走。”苏小小把脸埋在他背上，声音又闷又哑，“我在里面站了好久，一直看你。你站在花坛那儿，像根木头。我就想，这个人怎么这么傻。都进站了，还站在那里。”

“我本来是要走的。”萧墨说。

“那你怎么没走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萧墨停顿了一下，“就觉得应该再站一会儿。”

苏小小笑了一声，又像哭。她的手指在他腰间收紧，把卫衣的布料都攥皱了。萧墨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透过衣料打在他后背上，一下一下，又暖又潮。他慢慢抬起手，覆在她扣在他腰前的手背上。

苏小小的手很凉。他用掌心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包起来。她的骨节很小，像一捏就能捏碎。他不敢用力，只轻轻地、反复地摩挲着她的指背。苏小小慢慢松了劲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点力气，软软地靠在他背上。

“萧墨。”她轻轻喊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转过来。”

萧墨慢慢转身。苏小小没有躲。她仰起脸，眼圈是红的，鼻子也是红的，唯独嘴角在笑。那笑容又软又倔，像雨里头最后没灭的一盏小灯。她的双手还搭在他腰侧，没放下。萧墨一低头，两个人的距离就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眼睫。

“抱。”苏小小只说了一个字。

萧墨伸出手。

他把她拉进怀里。苏小小的脸贴在他胸口，整个人缩进他的外套里。他两条手臂合拢，像把一整个秋天都拢了进来。苏小小在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慢慢吐出来。她的肩膀不抖了。他的心跳却更响了，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
“你心跳好快。”苏小小轻声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她抓住他一只手，贴在自己胸口。隔着那件奶白色卫衣，萧墨能摸到她同样急促的、隔着肋骨往外撞的心跳。两个人像两个在半路相遇的鼓手，彼此敲着乱了拍子的鼓。萧墨没把手抽回来。他只觉得掌心下面那颗心脏，跳得比什么都真。

“萧墨。”苏小小又喊他，声音像从云里落下来的。

“我在。”

“我走了以后，你要好好的。”她仰起脸，眼睛红红的，可这次没有眼泪掉下来。她看着他，像要把每个字都嵌进他的骨头里，“你这个人，不会照顾自己。我不在的时候，你把一日三餐吃饱。天冷加衣服。开车慢一点。放房子的时候多看看周围。别再让拿铁锹的人看见。我不在，没人在旁边帮你圆场了。”

萧墨没说话，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，闻到她头发上那股很淡的香味。那是他买给她的洗发水。她在无疆屋里第一次洗完头出来的时候，就是这个味道。他忽然觉得，这味道以后怕是会跟“离别”紧紧绑在一起，每次闻见都会想起今天。

苏小小的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，改成攥住他外套的前襟。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。

“萧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我长这么大，唯一一个让我觉得，喜欢是一件很安全的事的人。”

萧墨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他只能把她抱得更紧。紧到两个人之间再没有一丝空隙。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每一次呼吸，每一根颤抖的睫毛。他想时间停在这里。可高铁站的广播声已经远远地传过来了。

“请乘坐G1784次列车的旅客，到A12检票口准备检票……”

苏小小从他怀里退开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像从一池温水里一点一点把自己捞出来。她抬头看他，脸上还带着那个倔强的笑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像把整个天空里没出来的太阳都收了进去。

“我得走了。”她说。

“好。”萧墨说。

“这次真走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苏小小踮起脚。

她的唇轻轻贴了一下他的侧脸。很快，像蜻蜓点过水面。萧墨只感觉到一刹那的温热，和一点凉丝丝的薄荷味。他还想记住更多的时候，苏小小已经退了回去，转身朝进站口跑了。她跑得很快，卫衣帽子甩在脑后，两条腿在人群里穿来穿去。快进门的时候，她忽然停下来，转身，用力朝他挥了挥手。

“萧墨！”

她喊。

“我会回来的！”

她的声音很大，比广场上任何一次广播都清楚。周围有人扭头看，萧墨没管。他站在原地，朝她点了点头。苏小小笑了一下，然后转身，跑进那道玻璃门。门合上，她的影子被吞没了。

萧墨站在原地。

心还在跳。跳得又重又急，像要把那一句“我会回来的”从胸口里凿出来。他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。那里的衣服还留着一点点温度，是她刚才贴过的地方。她的薄荷味还没散。他的耳朵里还在回响她最后那句话。

很久之后，萧墨才转身离开。

他走得很慢。停车场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他一个人和那一排排沉默的车。他坐进驾驶座，没发动车子，先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。副驾的位置是空的。可他觉得她还坐在那里，膝盖上搭着那件防晒衣，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。他睁开眼，只看见一件叠好的外套，和她落在座位缝里的半包纸巾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他拿起来。

苏小小发来一条语音。他点开。

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，背景是嘈杂的人声和广播。她小声说：“我上车了。你开车注意安全。等到了地方，给我发个定位。”

她把声音压得很低，尾音却翘着，像在笑。

萧墨把这条语音听了一遍，又听了一遍。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：

“到了说。”

发完，他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，系好安全带，发动了车。

停车场出口亮着白炽灯。他把车开出去，拐上西行的高速引道。天空还灰着，可西边的云层裂开一条缝，漏出几道发红的光。

他打开车窗。

风灌进来。

他忽然很确定，她会回来。

他等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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