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深处传来呼救，我犹豫要不要回去

侧谷的路比萧墨想的更窄。

车头刚拐进去，两边山体就像两扇半掩的门，把天光一下挤得只剩窄窄一条。路是碎石和泥巴混着的，车轮压上去像踩着一层硬壳。两边的草很高，有些地方直接扫到车窗上，发出沙沙的响。萧墨把车速放到十码，一只手搭在挡位杆上，准备随时倒车。他进来不全是为了那声呼救。他知道自己在赌。赌这段路还能走，赌里面的人还活着，赌自己能赶在下一波落石之前把人带出来。

可越往里开，他心里就越沉。

谷底到处是水冲过的痕迹。断枝、泥浆、被连根拔起的小树，横七竖八地堆在路上。一块半人高的孤石斜在路中央，石面上还沾着一只半埋在泥里的胶鞋。萧墨停下车，盯着那只鞋看了几秒。不是新鞋，鞋底磨得差不多平了。他重新起步，绕过去。后视镜里，那只胶鞋越来越小，最后和碎泥混在一起。

呼救声又断了一次。

萧墨把车停下，熄了火。他推开车门，风从谷底往上卷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站在车旁，朝峡谷深处喊：“有人吗！能听见吗！”

声音被岩壁弹回来，一叠一叠的，像很多人一起在问。他等了好一会儿。没有回应。他往前走了几步，又喊了一次。这次喊完，他听见了。就在前面。一个很轻的、像从石堆缝里漏出来的声音。

“这……这边……”

萧墨从车里抓了瓶水，把手机手电打开。他顺着声音往前走，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厚，踩上去每一步都滑。他走得很慢，心里的鼓点却越来越急。他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。是受伤的人，还是被困在车里出不来的司机？或者更糟。他把手电往下照，地面上有一道很长的拖痕。像是人爬过的。不是车辙。是手掌和膝盖蹭出来的。萧墨顺着拖痕往前看。拐过一块巨大的崩岩后，他看见了。

一个穿着深灰色冲锋衣的人，半躺在一堆乱石中间。身体卡在两块大石头之间的缝里，一条腿被压在一截断木下面。那人低着头，一只手压着自己大腿，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只红色的户外哨子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慢慢抬起头。是个男人。年轻。脸上全是灰。额头有一道干了的血痕，从发际线一直划到眉毛。

“你怎么样？”萧墨蹲下来。

“腿……压住了。”那人声音干哑，像嗓子里卡着沙。他指了指压着的那截断木，“我喊了一夜，以为不会有人了。”

萧墨没多问。他先看了看那根断木。有碗口粗，一头搭在石块上，另一头压在那人的小腿上方。幸运的是，木头大部分重量被两侧的石头分担了，不是死死压在腿上的。萧墨把手电咬在嘴里，蹲到断木一侧，两手探进去，试了试能不能抬。他拼了一把力，断木动了。木头和石块摩擦，发出刺耳的嘎声。那人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。萧墨把木头抬起来一点，那人顺势把腿抽了出去。

“能动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麻了。”

萧墨扶着他往旁边挪了挪，让他靠在一处斜坡上。男人的右小腿外侧有块地方鼓起个包，不知道是骨折还是严重的软组织挫伤。萧墨不敢乱碰，先从瓶子里倒水给他喝。那人接过去，手抖得厉害，半瓶水灌下去，洒了一半。喝完之后，他喘了半天气，才慢慢说：“我叫林远。跟朋友走散了。这地方一下雨跟换了个世界一样。”

萧墨点头：“你能起来吗？我的车在外面。”

“车？”林远抬了抬眼皮，有些意外，“你开车进来的？这路也能开？”

“停在外面。得走一段。你撑着我能走。”萧墨说。

林远点点头，撑着萧墨的手臂站起来。他的右腿刚一沾地，整个人就往前一栽。萧墨赶紧架住他。两个人在乱石堆里一寸一寸地往外挪。林远比想象的重。他脸上全是冷汗，嘴唇白得吓人，可从头到尾没叫过一声。萧墨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。这人挺能扛。

走了二十几步，萧墨忽然停下来。

他听见上面有动静。不是风。是几颗石子滚下来的声音，很轻，但方向不对。他抬头一看，左手边那面岩壁的裂缝里，正往下簌簌掉渣。有些细小的石片像雨一样落下来，打在两人头边。萧墨心里一紧。他看了看四周。一块巨大的崩岩就在前面三米处，下面是空的，能勉强挤进去。他不再多想，架着林远就往那里挪。

“快。靠进去。”

两人刚挤进崩岩下方的凹缝里，身后的路面就下起了一阵碎石雨。拳头大小的石块从裂缝处崩出来，劈里啪啦砸了一地。其中一块正落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。林远靠在石壁上，眼睛瞪着外面的石头，喘得厉害。萧墨用手护着他的头，自己的后脑勺抵着岩壁，能感觉到那凹缝在极轻微地震。他闭上嘴，不让自己喘出声。

半分钟后，落石停了。

山谷恢复安静。只有很远的地方，还有几点零星的碎石在往下滚。萧墨等了一会儿，才从凹缝里探出头。回身看，他们来时的路已经被碎石埋了一半。他的车也看不见了。萧墨的心沉下去。车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，可如果继续有落石，车也保不住。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人弄出去。可路已经被堵了。

“你的车……”林远也看到了前面的路。

“先别管车。”萧墨说，“你这个腿不能再走了。我背你。”

林远抬头，像没听清：“你背我？这路你自己走都难。”

“你少说两句，省点力气。”萧墨把林远的一条胳膊绕到自己脖子上，半蹲下去，一咬牙，把人背了起来。林远很沉。萧墨的膝盖抖了一下，但站住了。他一步一步沿着还算坚固的碎石边缘往前走。汗从额角冒出来，流进眼睛里，刺得发疼。他咬着牙，脑子里只有一件事：走到车那里。走到车那里。

这时，身后极远的谷口方向，忽然传来几声很闷的轰鸣。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崩下来了。萧墨没回头。他心里清楚，如果那波崩落扫过来，他和林远都会埋在这里。但他更清楚，这条路没有别的走法了。他只能往前。

“你那个朋友，在哪个方向走散的？”萧墨问。一半是为了分林远的神，一半是真的想知道。

“我……不记得了。当时雾太大，我们走散在溪边。”林远的声音很弱，像从喉咙里挤出来，“她……她可能就在附近。别丢下她……”

萧墨的脚停了一下。

她。

林远的朋友是个女的。

萧墨没有说话。他继续往前走。膝盖上的旧伤早就感觉不到了，只剩下腿肚子发颤。风从谷口灌进来，夹着一股极浓的泥土味。天好像又阴了一层。

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车。也不知道车还能不能开。更不知道那个“她”在哪里。他只知道，自己已经把路走到这儿了。退不回去了。只能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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