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被困者是女生，看起来居然很冷静

萧墨已经不知道背上的林远有多重了。

他的肩膀像被两根粗麻绳一直往下勒，每走一步，膝盖就软一下。林远的呼吸喷在他后颈上，又热又湿，偶尔说几个含混的字，听不清是在道谢还是叫疼。萧墨没力气回话，只埋头看路。脚下的碎石像永远走不完，踩下去是滚的，抬起来是滑的。他必须每一步都踩在看起来最实的石头上。那块石头稍微一晃，他整个身子就跟着往旁边偏。他只能把林远往上颠一颠，重新找平衡。

“萧……萧哥。”林远的声音从背后浮出来，又干又轻，“前面……前面有块平地。”

萧墨抬头。前方十几米处，路面从乱石堆里露出来一小片相对平整的土台。几棵被吹倒的灌木横在边上，树根像乱抓的手指。萧墨咬着牙挪到那里，把林远慢慢放下来，让他靠坐在一块被雨水冲得发白的石头上。自己的两条腿止不住地打颤，他扶着膝盖弯下腰，大口喘气，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。

“你在这儿等。我去前面找车，再回来接你。”萧墨说。

“车……可能开不进来了。”林远喘着说。

“知道。那也得先找到。车上有水，有药。”萧墨说着，把林远的外套紧了紧。他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林远，说：“没信号，但当手电用。别乱动，等我回来。”

林远点了点头。他嘴唇白得厉害，眼睛却还亮着，像不肯服输。萧墨从地上捡起一根还带着树皮的断枝，在手里掂了掂，权当拐杖。他看了眼天，云更厚了，整条峡谷像浸在灰水里。他转身，继续朝侧谷更深处走。

他不确定车还能不能靠近。来时的路已经被碎石埋了一截。如果车被堵在外头，他就得再折回来，背林远走更远。这是唯一的路。他必须去看看。他一步一步往前。那根断枝点在石头上，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响，和自己的喘息声搅在一起。

走了大约五六分钟，他看见前方又是一片乱石滩。和刚才不同，这片石滩面积更大，石头也更碎，像是整面山坡被剥了一层皮，全倒在了这里。萧墨停下脚。风从石滩那头吹来，带着一股极淡的、类似金属和泥土混合的气味。他眯起眼，视线在乱石间扫。他想找车。车应该停在更外面。可从这里看，前方的路已经被封死了。他刚要转身，余光忽然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。

石滩中间，有个人。

那人坐在一块很大的平石上。背靠着半截被砸断的树桩。两条腿一条曲着，一条直直伸着，脚踝处缠着一件灰绿色的软壳衣，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最显眼的是她的姿势。不是蜷缩，不是瘫倒。是坐着的。腰板挺得很直。头低着，像在看自己的伤腿。手边放着一把短柄地质锤，还有一个深灰色的采样箱。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飞，她时不时抬手拨一下。

萧墨没有贸然靠近。他站在石滩边缘，先观察。那人似乎感觉到什么，慢慢抬起头来。她的目光穿过碎石和风，直接落在他身上。没有喊，没有挥手。就是很平静地看了他两秒，然后开口。

“你是一个人吗？”

声音不响，但很清楚。萧墨点头：“算上你朋友，两个。”

“你是说林远？”她问。

“对。他没事，在前面等。你的脚怎么样？”

“扭得有点重，走不了路。”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踝。那件软壳衣是从她自己身上脱下来的，缠得不算厚，但看得出来用了力。她说这话时，语气平得不像在说一个伤处，更像在说“今天风有点大”。

萧墨慢慢走过去。碎石在他脚下滚得哗啦响，他走得很小心。那女生的眼神一直跟着他，从脸到手，从手到那根当拐杖的断枝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不躲不闪，像在给萧墨做一次快速评估。

“你从哪边过来的？”她问。

“谷口。听到林远喊，就进来了。”萧墨在她面前蹲下，“他以为你还在更里面。你们怎么走散的？”

“昨天下雨前，我在岩壁上做剖面。他去找营地，说好天黑前回来。后来山体开始掉石头，我退到这里。路没了。他也没回来。”她说话不紧不慢，每个字都稳稳当当，像在记录一段很平常的野外经历。可萧墨看见她的手一直压着大腿，指关节发白。她不是不怕，是没把怕露出来。

“我背你出去。”萧墨说。

女生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他还在发颤的腿。那一眼很短，像在估算他还有多少力气。然后她摇了摇头：“你先别管我。我怀疑这面坡还要掉。你的车在哪儿？”

“外面。可能已经被埋了。”

“那你就更不该进来。”她皱了皱眉，像老师在指出一道做错的习题，“这种天，谷里随时会再来一波。你进来，现在出不去，不是把自己也搭上了。”

萧墨没回嘴。他注意到她说的是“你”，语气里没有感激，也没有责怪。就像在说一个和情绪无关的事实。

“我进来了。现在说这些也没用。”萧墨说，“能走吗？扶着你试两步。”

她沉默了一秒，点了点头。萧墨把断枝递给她，让她当支撑。她接过去，那动作很自然，像从队友手里接装备。然后她用左手按住地面，想把自己撑起来。右腿刚一点地，她整个身子就往前一倾，脸刷地白了一度。萧墨一把扶住她的胳膊。她的手臂很有力，不是那种软绵绵的胳膊，是常年野外才练出来的紧实。

“不行。太疼了。”她重新坐回石头上，眉头皱起来。萧墨看见她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。她没喊。连倒吸冷气都忍住了。萧墨有点意外。林远撑了那么久才哼哼两声，他已经觉得够能忍了。这女生伤得重，却连个“嘶”都没有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萧墨问。

“林小鱼。”她说。

“萧墨。”

林小鱼点了下头，算是认识了。她又往坡上方看了一眼。她的眼神一变。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，像一扇刚打开又立刻关上的窗。萧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坡上，一小股灰黄色的烟尘正从一条裂缝里往外渗。像被风从石头缝里吹出来的土。可今天没风。萧墨的后背一下绷紧了。

“要来了。”林小鱼说。

她语气还是那样，像在预报天气。但她的手已经抓起了那个采样箱，往自己身边拖了拖。萧墨抬头。那面山坡上的几颗碎石开始往下掉。起初只是零星的，指甲盖大小的。后来多了起来，像有人在山顶撒沙子。萧墨一把拽住林小鱼的胳膊，想拉她起来。可她的脚踝根本撑不住。她整个人半靠在他身上，重心全压向他。

“往那边！”林小鱼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另一块巨石。那块石头斜插在地里，背后有道天然凹槽。萧墨几乎是拖着她过去的。两个人刚挤进凹槽，身后的山坡就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个口子。碎石像冰雹一样砸下来。小的像枣，大的像碗。有些石块擦着凹槽边缘飞过去，砰砰地砸在石滩上。林小鱼闭着眼，后脑勺抵着岩壁。萧墨半跪在她前面，用身体挡着外面飞溅的碎屑。他感觉到有块小石子从耳边擦过，火辣辣地疼。但他没动。

落石持续了十几秒，慢慢稀了下去。

萧墨睁开眼，先看林小鱼。她额角被一颗小石子擦出一道红痕，没流血。人还清醒。她的呼吸很快，但表情还是那样。她睁开眼，正对上萧墨的目光。两个人隔得太近，近得萧墨能看清她瞳孔里那一小块灰暗的天光。

“你受伤了。”林小鱼看着他耳朵。她抬手，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耳垂下方。那动作极快，像在检查伤口，又像在确认什么。萧墨偏了偏头，说：“没事。破点皮。”

“你耳朵在流血。”林小鱼说，声音不大。

萧墨用手背一抹。果然。血红的一小片，混着灰土。林小鱼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小包湿巾，递过去。萧墨接了，按在耳后。她的东西都收在贴身口袋里，不浪费一点空间。这女孩的野外素养比林远还高出一截。
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萧墨问。他其实是在问她。因为这个局面对他来说已经超出了经验。林小鱼抬头看了看天，又看了看坡面，说：“等。现在出去正好撞上第二波。这位置能撑。等天再暗一点，温度降了，石头会稍微稳一点。”

萧墨没有反驳。他把身体往凹槽里面挪了挪，给林小鱼腾出空间。两个人并排坐在那儿，像两只躲在石缝里的鸟。外面全是乱石，天被乌云压得极低。林小鱼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她看着前方某处，忽然说：“你刚才进来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会出不去。”

萧墨想了想，老实说：“想过。”

“那你还进来。”

“你朋友在喊。换你，你不进来？”萧墨反问。

林小鱼没说话。她低头，把脚踝上那件软壳衣重新扯紧。她的手指瘦长，骨节清晰，动作很稳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说：“我会先评估路线。至少带根绳子再进。”

萧墨笑了一下：“我带了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绳子。在车上。”萧墨说。

林小鱼看了他一眼。这次她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，像是刚才没把他当回事，现在重新认识了这个人。她张了张嘴，正想说什么，萧墨的脸色突然变了。

地面又颤了一下。

这一次比刚才更沉。凹槽外的碎石像活了似的，开始慢慢往下滑。萧墨听见了那种很熟悉的声音。从山坡深处传来，像一串闷雷正沿着地缝往上爬。他来不及想太多，只来得及对林小鱼喊了一声：“别动！”

话音未落，头顶上方十几米处，一块巨大的石头从松动的泥土里剥了出来。它滚了半圈，开始下坠。方向不偏不倚，正冲着他们藏身的位置。

萧墨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伸出了手。不是抓林小鱼。是本能地、像要挡住什么似的，把手挡在了她身前。

可这不够。他们都清楚。

石头滚下来了。

萧墨的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。

只有系统的光幕，自己弹了出来。

“检测到宿主处于致命落石威胁中。是否紧急释放基础载体防御模块？”

他的意识只来得及回了两个字。

“释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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