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她要回城处理学业，让我心跳失控

水潭边的夜比萧墨想的安静。

风从谷口进来，到水潭这里已经没什么力气了。潭面平得像块灰绸子，只偶尔有落叶点在水面上，泛起两圈很淡的纹。林远靠在潭边一棵老树下，裹着萧墨从背包里翻出来的最后一件备用外套。林小鱼坐在离水边两步远的一块扁石上，把伤腿伸直。萧墨蹲在溪边洗了把脸，冰水浇在耳朵下面那道口子上，疼得他咧了下嘴。他借着手机最后一点电，看见水里自己那张脸，灰一道白一道，像从泥里捞出来的。

他把手机收好，走到林小鱼旁边，想给她换脚踝上的衣服。林小鱼挡了一下：“你先把耳朵处理了。我的还能撑。”

萧墨没说话，从林小鱼递回来的那包湿巾里抽出一张，按在耳后。他确实需要处理，血黏在领口，已经发黑。林小鱼侧过头，用下巴朝他招了招：“你坐过来一点。”

萧墨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坐到了她旁边。林小鱼伸手，从他手里拿过湿巾，借着他手机最后的光，给他擦耳后的泥和血。她的动作不轻，甚至有些生硬，不像是照顾人，更像在清理一块岩石样本。萧墨疼得“嘶”了一声。林小鱼停了下，说：“忍一下。不擦干净会发炎。”

萧墨没动。她的手很稳，但很凉。风从潭面吹来，把她的短发吹得一下一下扫在他脸颊上。萧墨闻到她身上有股很淡的、像矿石混着冷水的味道。和苏小小完全不一样。苏小小是洗衣液和薄荷。林小鱼是山野本身。

“今晚怎么过？”林小鱼收回手，把沾了血的湿巾折好，放进随身的小袋里。萧墨说：“我有帐篷。到潭子后面放。”

“帐篷？”林小鱼看了他一眼。林远也往这边看。

萧墨站起来，走到潭水后边一块背风的地方。那里有几棵树挡着，地面还算平。他说：“我去取。你们在这儿等。”其实帐篷就在他的意识里。他得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放出来。

他绕到树后，确定林远和林小鱼都看不见，才对系统说：“释放无疆屋。”

房子贴着夜色出现。没有灯，没有多余的光。他走到门口，推开门，用手机照着进去转了一圈。屋子里暖得刚刚好。他出来，走到两人面前，说：“走。带你们过去。”

林远被萧墨架起来，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。林小鱼单脚跳着，偶尔扶一下旁边的石头。他们走到那片树后。林远先看见房子。他张大了嘴，但没发出声音，像嗓子被什么堵住了。林小鱼站在房子前，没有出声。她只是把脸微微抬起来，从左到右，把那栋房子看了一遍。很久，她才问了一句：“这也是你的？”

“嗯。”萧墨说。

“我白天看见的那面墙，就是它的一部分。”林小鱼说。这不是问句。

萧墨点头。林小鱼没再问，推开门走了进去。林远跟在后头，嘴里嘟嘟囔囔，说这他妈是做梦吧。他刚迈进去，就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后背靠着墙，再也不想动了。

萧墨把林小鱼扶到沙发上。林远就坐在客厅地板上，说什么也不挪。萧墨从储物室拿出几条毯子和两瓶水。林远接过水，一口气灌了半瓶。林小鱼只小口抿了两下。她看着萧墨把灯调到最暗。暖黄色的光像一层雾，把整个屋子都浸软了。

“这房子会自己发电？”林远问。

“算是。”萧墨说。

“那面墙，也是这房子变出来的？”林远追问。

“是。我没法解释太多。”萧墨说。他靠在门边，两条腿已经抖得站不住。他也不知道能瞒多久。可眼下，他只想让他们都活着。其他的，天亮再想。

林小鱼一直没说话。她抱着那条薄毯，靠在沙发一头，眼睛半合着。萧墨以为她睡着了。他拿了件外套，在门口坐下，想守前半夜。可没过多久，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。

是林小鱼。她单脚跳着，从沙发挪到了门边。她扶着门框，低头看坐在地上的萧墨。萧墨抬头。两个人一高一低，一个坐一个站。门外的夜风从门缝下钻进来，把林小鱼的睡裤吹得贴在脚踝上。

“萧墨。”她喊他，声音低得只有他听得见。

“怎么了。”

“我今晚睡沙发就好。你去床上。”她说。不是商量，是安排。

“不用。你睡卧室，我和林远在客厅。”萧墨说。

林小鱼没动。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
萧墨愣了半秒。这不是林小鱼会说的话。她应该说的是“今晚落石概率多少”“明早走哪条沟”。可她偏偏问了这么一句。萧墨慢慢站起来。他的腿还在打颤，但站直了。他看着她，说：“不麻烦。你比落石好对付。”

林小鱼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出了声。

那笑很轻，很短，像水面被鱼点了一下。她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跳回沙发。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他：“你睡我旁边。地上。万一我晚上要起来，你得扶我。”她说完，把薄毯往脸上拉了一半，背朝着他躺下了。

萧墨在原地站了两秒，去储物室又拿了两床毯子。一床铺在地上，一床盖。他在林小鱼的沙发旁边躺下。客厅里很静。林远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。外面风声像从很远的梦里穿过来。林小鱼的呼吸一开始很轻，后来慢慢沉下去。萧墨闭着眼，却很久没睡着。他想起苏小小。想起自己十几天前还是一个刚辞职的社畜。现在他身上带着伤，身边睡着两个他从没见过的陌生人，脚边是一栋藏在山里的房子。世界像被什么东西翻了个面。

天快亮时，林小鱼说起了学校。

她没有睡。声音从沙发上传下来，像怕吵醒林远，轻得几乎听不清：“我出来之前，导师跟我说，这次回去就定选题。不能再推了。我本来只计划出来五天。现在已经是第七天。”

萧墨睁开眼。天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，像一条很细的银线。林小鱼的背影侧对着他，肩膀很薄。他问：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
“如果今天能出谷，明天到镇上，我后天坐车回去。”林小鱼说。

“你的脚能走吗？”

“到镇上就行了。后面都是车。”她说。

萧墨没接话。他坐起来，把外套披在她身上。林小鱼没转身，只把衣服往上拉了拉，遮住肩膀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昨晚那样的事，我以前在野外也遇上过。落石，迷路，断水。但我从来没见过你那面墙。更没见过这栋房子。”

“你是不是想问我那是什么。”萧墨说。

“开始想。后来不想了。”林小鱼慢慢翻过身，面向他。天光很淡，她的五官都像隔着一层水汽。她看着他，语气很平：“每个人在山里待久了，都会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。我也有。你救了我，我不用知道你的秘密是什么。但我想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会帮你打掩护。”她说。

萧墨心头像被什么很轻地按了一下。林小鱼不会说“我替你保密”这种话。她会说“打掩护”。好像她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了自己人，一个需要并肩走过一段路的搭档。

早上，林远先醒了。他硬要帮忙去外面看路。萧墨没拦。林小鱼也醒了，自己用断枝撑着走到门口，说想透透气。萧墨趁林远不在，把无疆屋收了。空地恢复成原来的样子。林小鱼看着房子在晨光里慢慢淡去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直到最后一点轮廓也消失，她才低声说：“收起来的时候，它会疼吗？”

萧墨没料到她这么问。他说：“不会。它只是回到我这里。”

林小鱼点点头。她转过身，看着东方那点从山脊上漏下来的金光，说：“我走了以后，你一个人注意安全。林远会回他自己的地方。你不欠我们什么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萧墨说。

“但我会把这次的事写进报告。”林小鱼又说，“不会提房子。只提你的名字。以后你要是去更西边，有些地方需要有人接应。我可以帮你联系。”

萧墨说好。

林小鱼在当天傍晚被出谷后的第一辆过路车带走了。萧墨站在路边，看着她坐在那辆银色面包车的后座上。车开出几步，她忽然回头，从半开的车窗里伸出一只手，朝他挥了一下。动作很生硬，像不知道该怎么告别。萧墨也挥了挥。

车远了。

林远站在他旁边，轻声说：“小鱼这个人，轻易不会跟人说谢谢。但她把命给你了。你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。”

萧墨没说话。他只觉得风很大。风里还残留着一点很淡的、像矿石混着冷水的味道。

林小鱼走了。但她的问题还留在他脑子里。

等下一次见面，她一定会问清楚。这一点，萧墨很确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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