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峡谷墙挡碎石，短发女生满眼震惊

林小鱼走后的第三天，峡谷又塌了一段。

萧墨是早上听到的。那声音从北面传来，像一列很长的火车从隧道里钻出来。他当时正蹲在水潭边洗脸，手一抖，手机掉进水里。他骂了一声，伸手去捞。水冷得他牙关打战。手机是废了，屏幕亮了两下，灭了。他甩了甩，装回口袋。也罢。反正这两天也没信号。苏小小的消息已经断了两天，他只能等出山再说。

他站起来，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。天阴着，峡谷里的雾还没散，远山像被泡在稀薄的牛奶里。昨晚又下过一阵雨，石头缝里全是水光。他没再往北走。林小鱼临走前说过，那道沟不能进，至少三天不能进。萧墨记住了。他发现自己居然挺听这个女人的话。明明她只比他大不了一岁。

上午，他把无疆屋放出来透气。水潭边那片地足够平，房后是几棵老柳，房前就是水面。他没开灯，把门敞着，让山风穿堂过去。屋里的恒温自动调成了外循环，风从窗户进来，又暖又软，把前几天的潮气都换了。他靠在门槛上，用一根从河边捡来的竹枝剔鞋底。鞋子已经快磨废了。林小鱼当时看了眼他的鞋，说这鞋底齿纹不适合碎石坡。萧墨想，等到了镇上，第一件事是买双鞋。

临近中午，风变了。

不是从谷口来的。是从林子里来的。他先听见脚步声，很轻，踩在湿透的松针上，几乎和风混在一起。他抬起头。一个女人从水潭东边的树丛里转出来。短发，灰绿色软壳外套，浅灰色工装裤。背着一个半旧的登山包，左手上拎着那根他之前在乱石堆里捡的断枝，右手按在腰侧，像走了很久。

林小鱼。

萧墨慢慢站起来。他没有惊喜得喊出来，也没有迎上去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她一点点走近。她的步子有些急，但右腿着地时还是有一点不自然。脚踝还没好透。她走到离他三四步的地方，停下来。两个人隔着门槛和风，互相看。

“你怎么回来了。”萧墨先开口。

“我的采样箱忘了。”林小鱼说。

萧墨没拆穿她。采样箱他昨晚就看见了，就放在无疆屋的储物柜旁边，谁也没动。林小鱼这个人，不可能把吃饭的家伙忘了。她回来不是为箱子。但萧墨没点破，只侧了侧身：“在里面。自己拿。”

林小鱼没进去。她站在门口，眼睛一直落在无疆屋上。她的表情很少，可萧墨从她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略快的呼吸里，看出她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。她没有去拿箱子。她说：“我在镇上看到了你的车。”

萧墨没说话。

“就停在修车铺门口。后保险杠没了，副驾车门瘪进去一块。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老板说是几天前一辆路过的越野车从山里拖出来的，拖车的人把车卖给了他。他准备拆了卖零件。”林小鱼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，“我以为你出事了。”

“我没事。”萧墨说。

“我知道。我看到车以后，坐了今早第一班进山的车，又走了四个小时。你没事。你在门口剔牙。”林小鱼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怨，有松了一口气，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萧墨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竹枝。果然像根牙签。他把竹枝扔了，拍了拍手。

林小鱼又说：“我回去以后，查了三天。那面墙。那栋房子。能查的资料我都查了，没有一样对得上。我想了一路，决定回来。你如果不想说，我可以当作没看见。但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。那到底是什么。”

萧墨沉默了一会儿。风从水潭上吹过来，把林小鱼的短发吹起来，露出耳朵后面一块浅白色的伤疤。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时候留的。也许比认识他更早。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她。她也有。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，就像两本互相看不懂却放在同一张桌上的书。

“你先坐下。”萧墨说。

他转身进了厨房，倒了两杯水。林小鱼犹豫了一下，跟了进来。她在玄关处把鞋脱了，整整齐齐地摆正，鞋尖朝外。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。她的脚很瘦，脚踝还肿着一点。她走到沙发前，没坐，只把手里的断枝靠在扶手上，然后转身，看萧墨。

“这不是属于现在的东西。”萧墨把水杯放在茶几上，声音很平静，“它叫无疆屋。是某个我不知道来源的系统和我绑在一起之后，给我的。能收能放，不占地方。那天挡石头的，是它的一部分。只有我能操作。目前我也没有完全搞明白。”

他说完，等林小鱼的反应。

林小鱼没有尖叫，也没有连环追问。她拿起那杯水，喝了一口。然后她走到窗边，伸手在墙面上摸了一下，又抬头看天花板。萧墨看见她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她转过来，目光锐利。

“还有谁知道？”

“苏小小。”萧墨说。

“谁？”

“一个朋友。第一个知道的人。”

林小鱼点点头，没有继续问。她看着萧墨，说：“你不该这么容易就告诉我。万一我出去说呢。”

萧墨笑了笑：“你会吗。”

林小鱼没笑。她走到他面前，很近。近到萧墨能看见她瞳孔里有个极小的、自己的倒影。她说：“我不会。但你以后不能这样。不能因为谁走回来找你，你就把底牌翻开。这对你不公平。”

萧墨愣了一下。他原以为林小鱼会问“它从哪来”“能干什么”“能不能给我看看”。结果她先想到的是他的安全。这个女人的脑回路，确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
“我告诉你，不是因为你走回来。”萧墨说，“是因为你那天帮我打掩护。你自己说的。我没有理由再把你当外人。”

林小鱼的表情松了松。她别过脸去，看向窗外。水潭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青。她的侧脸被光线勾出一层淡薄的轮廓，像从旧画里裁下来的。萧墨站在她身后，忽然觉得这房子里多了股很淡的、矿石和冷水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
“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？”林小鱼问。

“本来想今天出山。现在你来了，看情况。”萧墨说。

“我明天要回学校。不能拖。”林小鱼回过头，“但我可以留一晚。这一晚，你把它能说的都告诉我。我帮你一起想。两个人比一个人强。”

萧墨看着她。她不是苏小小那种“我要陪着你”的软。她是“我留下来，是有条件、有能力、有分工的”。这种方式反而让他觉得踏实。他点了点头：“行。那今晚你就住这儿。顺便把你的脚重新处理一下。”

“我的脚没事。”林小鱼说。

“肿了。别逞强。”萧墨转身去拿医疗包。林小鱼想说什么，最终没开口。她扶着沙发坐下来，把右腿小心地架到茶几上。她的动作还是那样，不喊疼，也不让别人扶。

萧墨蹲下来，把她的裤腿卷上去一点。脚踝比上次更肿了。青紫从脚背一直蔓延到跟腱。他皱起眉，抬头看她：“你一路就这么走过来的？”

“走一会儿，歇一会儿。”林小鱼说。

萧墨没再说什么。他打开医疗包，里面弹出一瓶药水、几卷纱布和一小包冰袋。他先用药水把她的脚踝擦了一遍。药水很凉，林小鱼缩了一下，又硬生生忍住。萧墨把冰袋按在她脚踝上。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坐着，一个蹲着。屋外的风大了些，水潭上起了细碎的波纹。

“萧墨。”林小鱼忽然叫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走了以后，你会去哪儿？”

“不知道。应该继续往西。”萧墨说，“戈壁方向。那边有地震。”

林小鱼皱起眉。她当然知道戈壁地震代表什么。她常年跑野外，对地质灾害比谁都在意。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。只低声说了一句：“如果去，把无疆屋收好。那边海拔低，人少，但还是有牧民和救灾队。你一个人，别逞强。”

萧墨抬头看她。林小鱼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都没躲。外面的光从门边斜进来，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
“你想去吗？”萧墨问，“我是说，如果后面有机会，你想不想一起走一段。就像今天这样。你帮我分析地形，我负责后勤。”

林小鱼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看着自己的脚踝，又看看萧墨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说：“那你的秘密得让我碰房子。”

“你刚才已经碰了。”

林小鱼愣住了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按着冰袋的那只手。冰袋的另一头，正被萧墨用另一只手轻轻压着。她的脸腾地红了一下。不是害羞，是被人看穿了心思。萧墨没笑。他只是把冰袋重新按了按。

“先消炎。等消了肿，你想怎么看，我带你进去。”他说。

林小鱼闭了闭眼，把头靠进沙发里。

“萧墨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这个人，很危险。”

“怎么讲。”

“你不该这么容易就让人想留下。”她说完，没再开口。

屋外，风把潭水吹皱。无疆屋安静地站在风里，像一栋从来就在那里的老屋。萧墨低头继续替她按着冰袋。他不知道林小鱼那句话算不算什么。他只知道，这个短发女生回来了。带着满脑子的问号，和一个没拿的采样箱。她回来了。

而这一次，他忽然不想一个人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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