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她冷静得反常，我心里反倒没底

林小鱼把冰袋按在脚踝上，按了整整二十分钟，没换过姿势。

萧墨蹲在她面前，处理她小腿外侧的擦伤。药水抹上去，她的腿肌绷了一下，很快又松开。萧墨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，动作不算熟练，但足够慢。他怕弄疼她。林小鱼就这么看着他，全程没说话。她的沉默不是冷，是一种很专注的静。像在看一个样本，又像在记一道工序。

“可以了。”萧墨把胶布贴好，松开手。林小鱼低头看了看那层纱布，又活动了一下脚趾。她动了动，确认没有绑太紧，才慢慢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。光脚踩在地板上。她的脚背还肿着，但比刚才好了一点。

“你学过急救？”她问。

“没有。系统里有教程。我边看边做的。”萧墨说。

林小鱼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没问教程长什么样，也没问系统怎么教。她只是站起来，单脚跳了两步，去拿靠在沙发扶手上的断枝。那根枝子被她当拐杖用了一路，表皮已经被她握得发亮。萧墨见她又要动，下意识去扶。林小鱼抬手挡了挡：“你让我自己走。从门口到窗边，我试一次。”

萧墨没强求。他退开一步，看着她用断枝点地，右腿虚悬，慢慢地从沙发挪到窗口。她的动作很稳，像在心里默数每一步的距离。走到窗边，她停下来，扶着窗台喘了口气。后颈上有一层细汗，从发根里渗出来，被窗外灰白的光照得发亮。

“从水潭到谷口，我走了四个小时。”林小鱼说，“中间歇了七次。最远的一回走了二十分钟。这伤比我想的重。”

“那你还说没事。”萧墨说。

“我说没事，是我能走。不代表不疼。”林小鱼回头看他，表情很平，“在野外，疼和能不能走是两件事。能走，就别喊。喊了，别人会乱。”

萧墨没接话。他忽然明白，林小鱼的冷静不是装出来的。是她在山里一遭一遭磨出来的。这种人不靠嘴皮子告诉别人自己多厉害。她站在那儿，你就知道她能扛。可偏偏越是这样，萧墨越摸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。苏小小的情绪像水，满出来就看得出来。林小鱼像石头。外面是干的，里面有没有裂缝，得凑得很近才看得见。

“你坐了四个小时的车进山，又走了四个小时的路。林远知道你回来吗？”萧墨问。

“不知道。我也没告诉他。”林小鱼说。

“那他知道你把采样箱落在这儿吗？”

“采样箱没落。我知道它在你这儿。我只是需要一个回来的理由。”林小鱼看着萧墨，没躲。她的眼睛很清澈，黑是黑，白是白，像两粒被溪水洗过的石子。萧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原本准备了挺多话，关于系统，关于房子，关于保密。可林小鱼把自己拆得太清楚了。她要回来的动机，她的现状，她的伤，她全摊开了。萧墨像个准备打探底细的人，结果发现对方先把账本拍在了桌上。
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萧墨顿了一下，把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，喝了口水。

“我这个人怎么了。”林小鱼问。

“不按常理出牌。”萧墨说。

“常理是什么？哭一场，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，再说其实我很怕？”林小鱼的语气淡淡的，说到最后，嘴角反倒往上抬了一点，“我不是不会。是那样做没意义。我回来，是因为我必须搞清楚你那面墙。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。我担心你，也不是为了让你内疚。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，就说明你也不差。”

萧墨放下水杯。他看着她，像重新认识了一遍。林小鱼还是那个林小鱼。她的每一句话都在拆他的预判。他原以为她会带着一肚子疑问和些许恐惧，像当初苏小小那样。可林小鱼没有。她连“你没死”都说得像一条野外记录。

“那你想知道什么？”萧墨问。

“先把你的房子看一遍。完整的。不是一面墙。”林小鱼指了指门口的方向，“从外面开始。我自己看。你别说话。我想先有自己的判断。”

萧墨点头。他走到门边，拉开门。外面的风一下涌进来，带着水潭和松脂的气味。林小鱼拄着断枝，慢慢走到他身边。她跨过门槛，站在屋外，从门口开始，沿着外墙慢慢走。萧墨跟在她身后，保持两步距离。她看得很慢。先看墙体，再蹲下来看墙根，然后退后几步，看整栋房子的轮廓。她的手指几次想碰上去，又都收回来，像在克制。

“我要摸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
“摸吧。”

林小鱼伸手，掌心贴在外墙上。她的手指张开，按了大概十秒，然后移到另一处，再按。萧墨看见她闭上了眼睛。她不是在摸温度。她是在感受。像地质锤敲石头之前，先用皮肤去认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睁开眼，问：“这墙没有接缝。是整面出来的。是房子自己生成的？”

“是。”萧墨说。

“里面那个恒温系统，也是独立的？没有外接？”她问。

“对。系统自循环。电和水都能自己解决。”萧墨说。

林小鱼抬头看屋顶，又低头看地面。她的目光很稳，像在把每一个答案和之前脑海里的疑问一一对上。最后她走到门口，转过来看萧墨。

“我想进去看看那个储物室。”她说。

萧墨侧身让路。林小鱼走进去，在玄关停了一下，脱了鞋。她用断枝支撑，穿过客厅，走到储物室前。萧墨帮她开了门。储物室里的感应灯亮起来，一格一格，冷白色的光从每个隔间里漫出来。林小鱼站在门口，像站在一张铺开的地图前。她的目光从药箱到工具，从干粮到折叠椅，一层一层地扫。没说话。最后，她指着一个角落里的恒温保鲜区，回头问：“这些也是系统补的？”

“每天有限额。不是无限供应。”萧墨说。

“合理。”林小鱼点点头。她退出储物室，把门轻轻带上。回到客厅，她坐在沙发上，把断枝靠在一边。她的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，但眼底还是那样，像两块沉在水底的石头。

“萧墨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，把我送走，当今天没发生过。我什么都不会说。第二，让我留下。我帮你做地形判断和灾害预判，你负责落脚和物资。我们搭个伙。但前提是，你不许再有事瞒我。关于房子，关于系统，关于你，我都要知道。”

萧墨听着，没急着应。他倒了两杯水，推过去一杯，自己端了一杯坐下。

“你为什么想留下？”他问。

“因为我需要你。”林小鱼的回答快得让人没法接，“我的野外项目缺一个能扛事的搭档。而且这次地震之后，西边几处采样点都断了消息。我一个人进不去。你行。你的房子行。”

她说完，端起水杯，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。萧墨看着她的侧脸。这女人说“我需要你”的时候，表情就像在说“今晚吃面”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才是被选中的那个。不是他收留了林小鱼。是林小鱼判断他可用。可这种判断里，有信任，也有孤注一掷。

“我要是不答应呢。”萧墨说。

“那我也不能怎么样。”林小鱼偏过头，看着他，“但我猜你会答应。因为你已经把房子给我看了。你心里已经把我放进来了。”

萧墨没说话。他低头看手里的水杯，水面微微晃。窗外，风从水潭上吹过，把一片半黄的叶子送进屋里，落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。林小鱼弯腰，把叶子捡起来。她把它放在茶几上，叶脉朝上，像在给他看一张地图。

“今晚我不走。明早你如果改主意，我再走。”她说。

萧墨抬头。林小鱼的脸在灯下很平静，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那片叶子的叶柄，一圈，又一圈。萧墨看见她这个小动作，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，忽然松了一点。

“你伤口不能受凉。今晚你睡卧室。”他说。

林小鱼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客气。

萧墨从卧室抱出枕头和被子，在客厅地板上铺好。林小鱼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会儿，说：“其实我可以睡沙发。你睡床。”

“你伤的是腿。睡床。别争了。”萧墨把最后一条毯子铺平，直起身。林小鱼没再说话。她转身进了卧室，把门关到一半。又推开。

“萧墨。”

“怎么了。”

“你这个人，比山好懂。”她说完，把门轻轻合上。

萧墨站在客厅里，对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苏小小那种让人脸红的笑，是那种和人较了半天劲，最后发现自己其实不算输的笑。他躺在地铺上，把被子拉到胸口。窗外的风还在吹，水潭在月光下亮得发白。他闭上眼。脑子里不是房子，不是系统，是林小鱼搓叶柄的那只手。

他忽然想，接下来这段路，可能不会太无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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