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 她看破不说破，提出用地形知识换

水烧开以后，萧墨泡了两杯茶。

是他从储物室里翻出来的青柑普洱，茶包上没写牌子，只印着一串很小的符号。他也不知道什么味。递给林小鱼的时候，她没接，让他先放茶几上。她正在给脚踝换第二次药。纱布一圈圈解开，露出下面暗紫色的肿胀和淡黄色的药渍。萧墨移开眼，不忍心看。林小鱼却“嘁”了一声，说：“还没你耳朵上那道口子深。有什么不能看的。”

“我是怕你疼。”萧墨在对面坐下，端起茶吹了吹。

“疼就疼。又死不了。”林小鱼把旧纱布扔进垃圾桶，拿棉球蘸了药水，沿着肿胀边缘慢慢擦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和昨晚萧墨给她处理时差不多。只不过她给自己上药更利落，像在做一件熟得不能再熟的事。擦完药，她撕了段新纱布，用牙咬着一头，手上一绕一压，单手就包好了。萧墨看得有点呆。林小鱼抬头，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

“看什么。没见过人单手打绷带？”她问。

“见过，电视里。”萧墨说。

“电视里是假的。我这个是真疼出来的。”林小鱼把裤腿放下来，又把脚放进拖鞋。她端起茶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，说太浓。萧墨说下次少泡半分钟。林小鱼“嗯”了一声，算接受。
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水潭边的风吹过来，从半掩的门缝里漏进屋里。林小鱼靠在沙发上，把断枝横在膝盖上，手指在枝节处来回摩挲。她像在琢磨什么。萧墨也不急。他知道林小鱼这个人，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不说的时候，逼她只会换来一句“我在想事”。

果然，过了几分钟，林小鱼开口了。

“萧墨，你的房子能走，这个我不问了。你从哪来，为什么绑了你，我也不问。我只有一个条件。你要带着我，就得听我的。地形怎么走，什么时候停，什么天气能过什么路，这些我来定。你负责开车、拿东西、放房收房。别的时候，都得听我的。”

萧墨看着她，把茶杯放回桌上：“你这是在给我立规矩。”

“是。”林小鱼很干脆，“因为你这些天走得太莽。我复盘了你从矿场到侧谷的路线。你三次都是被石头追着跑，不是提前判断。如果不是这房子护着，你至少已经死了两回。”

萧墨没生气。她想得对。那些路线确实是当时“看起来没问题”，走过去才出事的。他靠车和系统硬扛，不是靠脑子。林小鱼不一样。她看山是山，看石头是石头。她说这话，有资格。

“行。听你的。”萧墨说。

林小鱼看了他几秒，像在确认他不是敷衍。然后她点点头，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防水地图。她把地图在茶几上摊开。图上标着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标记，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，有些地方画了叉。萧墨看了一眼，发现这图的比例尺很小，是他车上没有的细分区域图。

“这是我自己做的。横断山东段，选了几条人少但能走的沟。这些红圈，是我原计划要跑的采样点。蓝的是已经去过的。黑的是被泥石流和落石切断的路。”林小鱼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，从他们现在的位置一路向西，“这条路是唯一一条还能走车的。但前面有段叫‘老鹰嘴’，三月塌过一次，现在路基空了半截。你如果自己走，到那肯定出事。我在，我知道怎么绕。”

萧墨俯身看。老鹰嘴三个字旁边画着个小小的鹰头，凶悍得像要从纸里冲出来。他抬头看林小鱼：“你以前走过？”

“走过两次。第二次下来第三天，路就断了。那时候就发现坡体在动。后来我查了那一片的地质结构，判断今年雨季一定会再滑。”林小鱼说这些时，语气很平，像在背一份早就写好的调查报告。可萧墨从她微微收紧的下巴看出，她对那段路记得很深。不是怕，是尊重。

“所以你是想带我走通它。”萧墨说。

“不是带。是合作。我需要你的房子。你需要我的判断。”林小鱼把地图折起来，整整齐齐地压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，“如果你不嫌我拖着条伤腿，我们后天出发。明天再休整一天。”

“我没什么好收拾的。就是车没了。”萧墨说。

“车我来解决。”林小鱼说，“我认识一个川西跑包车的人，叫老黑。他手里有台老掉牙的帕杰罗，平时专门拉地质队。我让他开过来，咱们租他的车。给钱就行，不问路。”

萧墨有点意外：“你都安排好了？”

“没完全。老黑这人不一定有空。我发消息问问。等有信号。”林小鱼说。她站起来，单脚跳到置物架旁，从包里翻出一个黑色的卫星电话。那东西方方正正，像个加厚的旧直板手机。她拿起来，推开门走到外面，找空旷处去了。

萧墨透过窗户看她。林小鱼站在水潭边，把电话天线拉出来，侧着身，对着山的方向慢慢转。她打了大概两分钟，信号断断续续的。他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。可她的表情一直很稳，没有因为听不清而急，也没有因为联系不上而恼。她像个在风暴里调频的人，知道慌没用。

过了会儿，林小鱼回来了。她坐进沙发，把卫星电话往茶几上一放：“老黑明天早上到谷口接我们。他正好在镇上拉货，顺路。”

“多少钱？”萧墨问。

“他说了，帮你拖我出山，油钱算他的。后面包车再说。”林小鱼说，“你救了我一命，他欠你人情。”

萧墨没再问。他起身去厨房，把两个用过的杯子洗了。林小鱼坐在沙发上，看着他的背影。水声从厨房传出来，和外面的风声混在一起。屋里的空气沉沉的，却很安稳。

“萧墨。”她忽然叫他。

“什么。”

“你刚才是不是以为，我会问房子的事，一直问到底。”

萧墨关了水龙头，擦干手，回头看她：“你说不问，就是真的不问。我信。”

林小鱼望着他，目光很认真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在嚼着某个词。最后她说：“我不是不好奇。我是觉得，有些东西，你还没准备好说。我问了，你说了，也不是全的。与其听半截，不如等你想说。我不急。”

萧墨靠在厨房门框上，没走过去。他忽然觉得这房子里的空气比前几天都轻。以前和苏小小在一起，他总怕自己哪句话说少了，哪件事做错了。可林小鱼给他的感觉不一样。她不抢，不逼，也不哄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告诉你她的边界，也给你的边界留出空间。

“林小鱼。”他说。

“怎么。”

“你这个人，挺不一般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小鱼说。她没笑，可眉眼里有光，像从很深的水底打上来的那种。

萧墨走回客厅，把一杯新泡的淡茶放在她手边。林小鱼拿起来喝了一口，这次没说浓。她靠在沙发里，把那条伤腿轻轻架到茶几上。窗外，天色亮了些，云层里透出几块淡蓝。水潭上飘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灰鹭，落在浅水边，低着脖子看自己的影子。

“明天把房子收了。我在路上等你。”林小鱼轻声说。

“好。”萧墨说。

“还有。”她偏过头来，“你那个苏小小，如果后面问起你，别说和我在一起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你随便编。”

萧墨没说话。他看着她。林小鱼已经闭上眼了，像在养神。可她的手指还搭在断枝上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。她在想什么，他一点都猜不到。

但他知道，林小鱼刚才那句话，不是为了让他难做。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，护着那个她从未谋面的、叫苏小小的人。

萧墨把外套从沙发靠背上拿起来，轻轻盖在她没受伤的那条腿上。林小鱼没动，只是呼吸轻了一点。

他走到门口，把门推开半扇。风涌进来。

要出发了。

这一次，身边多了一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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