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驶入横断峡谷，我头皮一阵发麻

天没亮透，萧墨就被林小鱼叫醒了。

她站在沙发旁，用那根断枝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腿。萧墨睁眼，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，头发扎成了很短的小揪。脚踝上重新换了纱布，裤腿整齐地塞进鞋帮里。她的背包靠在门口，鼓鼓囊囊的，像个等出发的驼峰。

“老黑的车在下面等。二十分钟。”林小鱼说。

萧墨坐起来。他身上还盖着昨晚林小鱼扔过来的那件软壳。他把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，去洗手间抹了把脸。出门前他收了拆分间，又把主屋检查了一遍。林小鱼站在荒坡上等他，晨风吹得她外套下摆一掀一掀。太阳还没出来，天边只有一道很窄的蟹壳青。

老黑的车停在粮站门口。他人不在，正蹲在路边啃馒头。见他们过来，老黑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，拍了拍手：“油加满了。水在后备箱。你们这趟进去，两天出不来。路上别逞强。”

“你车借我们。”林小鱼说着，从包里掏出几张钞票，塞进他车门的储物格里。老黑没看，也没数，只点了点头。他靠过来，压低声音，对萧墨说：“这车烧机油。你看仪表盘下面有桶，缺了就往里加。走烂路别上三挡。小鱼认识路，你听她的就行。”

萧墨“嗯”了一声。老黑用力拍了下他的肩，转身走了。步子很大，像要把那点没说完的担忧全踩进地里。

萧墨拉开驾驶门。一股子陈年汽油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冲出来。他打火，发动机像老头咳嗽一样震了几下，才慢慢稳下来。林小鱼坐上副驾，把伤腿曲着，脚搭在背包上。她系好安全带，把地图摊在腿上。车窗摇下去半截。清晨的风灌进来，冷得人一激灵。

“从镇后绕出去，上X317。”林小鱼没抬头，“先走三十公里河谷。再进峡谷。”

“X317不是断了吗？”萧墨问。他记得之前国道上的广播说过。

“塌的是东段。西段还能走。有一段路基被水掏空，左边看着高，实际下面是空的。我会提前告诉你。”林小鱼的指尖在地图上划，像在给一段看不见的路做标记。萧墨扫了一眼她的侧脸。她认真的时候，嘴唇会轻轻抿着，眉心蹙成一道极浅的竖纹。他忽然不想说话，怕打扰她。

车动了。萧墨开得不算快。这辆帕杰罗的方向盘很沉，换挡杆的行程也长。他把车速压在四十，像端着一碗水。林小鱼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次路，再低头看地图。有时她会突然喊一声“慢”，萧墨就松油门；有时她抬头看岩壁，不说话，只皱眉。萧墨便知道那段路得贴着右边走。

太阳慢慢从山脊后爬上来。峡谷外的河谷泛着金红色的光。几只白鹭从溪边飞起来，翅膀扇得极慢，像在空气里划船。风里带着水汽和半熟的野果味。林小鱼把车窗全摇下来，头发被风吹得横飞。她也不去管。萧墨从后视镜里看她，见她眯着眼，像在晒太阳。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心情也跟着松了一点。

林小鱼忽然开口：“你喜欢开车吗？”

“以前不喜欢。现在还行。”萧墨说。

“为什么现在还行？”

“因为路是通的。方向是清楚的。”萧墨说，“以前上下班，堵在路上，觉得自己活得跟那辆车一样，只能一点一点挪。”

林小鱼偏过头。她的眼睛在晨光里颜色很浅，像被太阳照透的茶汤。她没接话，但萧墨知道她在听。有些话，她不用回，也能接住。

“你开这车挺稳的。”林小鱼说，“老黑有次让我开，我把离合踩冒了烟。他跳起来骂娘。”

“他没骂你吧。”萧墨说。

“他不敢。”林小鱼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浅，很快收起来，像风在水面上刮过一道痕。萧墨也笑了。他想，林小鱼这样的人，能在某个瞬间跟他说这些，已经算很近了。

上午十点多，路开始变窄。两边的山像慢慢合上来的两扇旧门。光线一下少了，车里暗下来。萧墨打开车灯。灯光在岩壁上扫，把那些凸出的、像兽脊一样的石头照得发白。林小鱼把地图折好，坐直了身子。她不再看地图，眼睛只盯着前方的山和右侧的溪。萧墨知道，最险的路到了。

车轮碾过一截被水冲得坑坑洼洼的碎石路。车身颠得厉害。副驾这边的后视镜擦过一根从崖壁上垂下来的藤条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林小鱼没动。她的眼睛像两把游标卡尺，不停在前方路面和上方岩壁之间量。萧墨被她带得也紧张起来。他降低车速，几乎是在爬。

“前面左弯，靠右。不要太靠山。左边路基可能悬空。”林小鱼说。

萧墨照做。车头慢慢拐过去。右前轮压上一块突出的石头，车身晃了一下。林小鱼的伤腿被惯性带得往前一甩。她闷哼了一声，又自己挪回来，用一只手按住大腿。萧墨分神看了她一眼。

“看路。”林小鱼说。

萧墨把眼睛拉回前方。路还在，山还在。溪水声从谷底传上来，像有只巨手在下面搅。他忽然觉得这车像一叶小船，被峡谷一口一口往里吞。

“前方大概两百米，坡面有新掉下来的土。”林小鱼眯起眼。萧墨也看见了。路中央果然多了一摊黄泥，几块拳头大的石头散在旁边。他点了脚刹车，车慢慢靠过去。就在离那摊泥不到二十米时，头顶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。不是落石滚下来的那种响。是那种“咯”的一声，像整块岩层在云缝里翻了个身。萧墨抬头，看见头顶正上方的岩壁上，有几粒小石子正往下掉，砸在车顶上啪啪响。林小鱼猛地抓住车门把手。

“别停车！冲过去！”

萧墨一脚油门。帕杰罗怪叫一声，车头扬起，从那段落石带上碾了过去。就在车身刚过完的瞬间，身后几块更大的石头从崖壁上崩了下来，最凶的一块直直砸在车尾后的路面上，把半截已经松动的路肩直接拍进了谷底。车后窗一黑，是烟尘。萧墨没回头。他死死攥着方向盘，手心全是汗。林小鱼从副驾转过头，看着后方的烟尘慢慢散去。她的脸色白了一点，但声音还稳。

“继续。前面有处宽的地方，先停过去。”

萧墨把车开进林小鱼说的那处宽地。那是一块从崖壁里凹进去的旧停车点，地上有半圈黑色的轮胎印，像以前也有人在这里躲过。萧墨停稳，拉起手刹。他才发觉自己的腿在轻轻抖。他转过头，看林小鱼。林小鱼正用手指紧紧按着膝盖，指节发白。她的脚踝一定又疼了。可她对萧墨说的第一句话是：“车没事。你也没事。”

萧墨看着她，慢慢吐出一口气。他张嘴想说什么，却被前面传来的一声闷响打断了。两人同时朝前方看去。

在离他们不到两百米的地方，一段山坡正以极慢的速度往下滑。灰黄色的泥裹着大小不一的石头，从半山腰一路漫下来，像一头睡醒了的野兽在伸懒腰。它推倒了几棵斜长的松树，吞掉了半边路基，最后停在路中央，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。

萧墨盯着那道黄黑色的土墙，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。

“封死了。”林小鱼轻声说。

车里安静下来。只有发动机还在轻轻震。萧墨的喉咙滚了一下：“我们得掉头。”

林小鱼没说话。她盯着那堆刚滑下来的土石，又看了看后视镜里那道被砸塌的路肩。她的目光在几个点之间来回跳。萧墨看出来，她不是在怕，是在算。算时间，算距离，算哪个位置还能站人。过了十几秒，林小鱼转头看向他。

“掉头。往回走。但后面的路刚才也掉了。不能停。得一口气开回河谷口。”

“你呢？你的脚……”

“我没事。开你的车。”林小鱼把脚从背包上拿下来，踩在车底，身子坐得笔直，“我帮你盯着后面。”

萧墨点了点头，挂上倒挡。车在碎石上慢慢退。林小鱼的左手搭在车窗上，头微微探出去，朝后看。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。她一只手抓着车顶把手，身体微微侧着。萧墨看不见她的脸，只看见她那只露在窗外的手，手指张开，像在试风。

车在峡谷里掉了一个头。萧墨踩下油门。这一次，他开得比刚才快。林小鱼始终看着后侧，偶尔说一句“前面右靠”或者“这截路别减速”。萧墨全听她的。他的脑子已经顾不上想别的。只有一个方向：出谷。快出谷。

车灯在渐暗的峡谷里切出两条白柱。萧墨没说话，林小鱼也没说。可萧墨能感觉到，她的目光一直挂在后视镜上，像是要把身后那段还在滑的山体，用眼睛死死按在原地。

等车头重新对准河谷方向，天光从前面漏进来。萧墨看见前方有云，有溪，有被风吹弯的野草。他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：“你刚才说这车稳。其实不是车稳。”

“那是什么。”

“是你喊得稳。”萧墨说。

林小鱼终于松了那根一直绷着的弦。她没笑。她只是把搭在车窗上的手收回来，在膝盖上慢慢握成拳。过了几秒，她低低地说：“回去以后，我请你吃顿好的。”

“好。”萧墨说。

车朝着河谷口开去。萧墨的腿还在抖。可他知道，就算再抖，这辆车也会被他稳稳地开出峡谷。因为旁边坐着一个人。一个在最该慌的时候，只喊了一声“别停车”的人。

风从窗外灌进来，把刚才峡谷里的土腥味一点点吹散。林小鱼缓缓闭上了眼。她的身子终于靠进了椅背。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风中此起彼伏，像一段还没写完的、没有歌词的小调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