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 山腰放出半间屋，游客们看傻了

雨在傍晚落下来。

起初只是几滴，砸在无疆屋的窗玻璃上，发出很轻的啪嗒声。后来密了，连成一片，把窗外的河谷糊成灰蒙蒙的一团。溪水声从窗外灌进来，混着雨点砸在石滩上的沙沙响，像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噬什么。台地上的矮柳被风压得弯下腰，枝条贴着地面来回扫。远处河谷对岸的山脊已经看不清了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影，悬在雨幕后面。

屋里很暖。玄关的感应灯亮着，把进来的人影拉长，又缩短。受伤的姑娘靠在沙发上，受伤的手臂被林小鱼用绷带固定好，悬在胸前。她的脸色比刚进来时好了一些，嘴唇从白转粉，只是时不时抽一下鼻子。抱孩子的女人坐在餐桌旁，孩子已经被退烧贴敷了半个多钟头，烧退了些，窝在她怀里睡熟了，小嘴微微张着，呼吸还带点粗。那个***在窗边，手贴在玻璃上，往外看了很久。他的肩膀一直绷着，直到现在才慢慢塌下去。

萧墨在厨房煮面。锅不大，他分了三锅才把所有人的份煮出来。清汤挂面，每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，是从储物室里拿的。他端着碗一趟一趟往茶几上送，最后一趟端给林小鱼的时候，她正蹲在受伤姑娘面前，用手背试她额头的温度。

“没烧。”林小鱼站起来，接过碗。她没急着吃，先把筷子掰开，递到受伤姑娘手里。姑娘用左手接了，低头吃面。她的右手吊在胸前，只靠左手挑面，动作笨拙，面汤溅了几滴在沙发上。林小鱼抽了张纸巾，把水渍擦掉，什么也没说。

男人吃了两口面，放下碗，走到萧墨面前。他站得很直，像要说一件很大的事。

“大哥，这房子……到底是啥？”

萧墨把碗放下，看着他。男人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，又停在头顶的灯带上。他的眼神里已经没了刚见到房子时的那种空白，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是好奇，也是不安。

“临时安置用的折叠房。我们出来做测试的。”萧墨说。这套说辞他已经讲得越来越顺，像在背一段已经刻进肌肉里的台词。

“折叠房？”男人皱了皱眉，转头看窗外，“这雨这么大，能扛吗？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，这房子底下，好像没什么东西撑着。”

“底座有配重板。你蹲下去看不到。草皮挡着了。”萧墨说。

男人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。他坐回老婆身边，把面吃完，又帮老婆抱了一会儿孩子。孩子在梦里哼了两声，小手攥着妈妈的衣领。女人低头，用嘴唇贴了贴孩子的额头。

“退了一些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今晚先在这儿歇着。”萧墨说，“明天天亮了，再看车怎么弄。”

“那你们呢？你们睡哪儿？”男人问。

萧墨还没开口，林小鱼从沙发上站起来，把空碗放进厨房。她走回来，在萧墨旁边站定，手插在口袋里。她看了萧墨一眼，然后转向那个男人。

“我们还有一间。”她说，“给小孩和你老婆睡。你，还有她，”她指了指受伤的姑娘，“睡客厅。我在外面那间休息。”

男人愣了一下。他转头看窗外，外面只有雨和树。哪来的“外面那间”？

萧墨也看了林小鱼一眼。她的表情很平，像只是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。他忽然明白了。她让他拆出休息间。之前储物间已经测试过，休息间比储物间大。外面虽然下雨，但拆分单元有独立恒温，不受影响。

“你们等一下。”萧墨说。

他走到玄关，推开主屋的门。雨声一下涌进来，冷风灌进脖子，他缩了缩肩膀。台地上的矮柳被雨打得抬不起头，溪水声比傍晚更响。他绕到主屋侧面，找了一块离主屋大约四米远的沙土地。地面被雨泡得有些软，但底下是压实的沙土，不陷脚。他在心里调出系统面板，选择“拆分休息间”，把半透明的轮廓放在那块沙土地上。确认。

一道极淡的白光从地面渗出，雨水在光里变成细密的银色水雾。一间方方正正的小屋从雨幕中长出来。比储物间大，比主屋小。墙体浅灰色，和主屋一样。门窄，窗小，屋顶微微倾斜，把雨水往一侧引。萧墨推开门。里面暖风扑面，空气里有股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味道。一张单人床，一张小桌，一把折叠椅。墙上还有两个小小的置物格。足够一个人住。

他回到主屋门口，推开门。客厅里的人都转过头来。那个男人已经站起来了，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。萧墨进来时，他看见萧墨肩膀上带着水珠，身后有一片亮光从门缝里透出来。

“那间好了。小孩和你老婆睡这边。你们两个睡外面那间。”萧墨说。

男人走到门口，往外看了一眼。他的背僵住了。雨幕里，一栋和主屋一模一样但小一号的房子安安静静地立在台地上，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，像一只蹲在雨里的灯笼。他回头看了看萧墨，又看了看林小鱼，嘴唇动了动。他的老婆也凑过来看，孩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。受伤的姑娘站在沙发旁，用左手扶着靠背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
“你们……你们怎么弄的？”男人终于挤出声音。他的语气里全是不可置信，可又找不到任何一个能成立的质疑。

“后勤带的。”林小鱼接过话，语气很稳，“专门做野外安置用的。分了两个模块。一个大的，一个小的。小的那个本来是给值班人员用的。今晚让给你们。”

她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像在分发装备。男人看着她，又看萧墨，最后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自己老婆和孩子身上。他吐了口气，肩膀彻底松下来。

“行。听你们安排。”

萧墨带着男人和受伤的姑娘穿过雨幕，走进拆分间。雨水打在头上，冰凉。但一进门，暖意就裹上来。男人扶着受伤姑娘在单人床边坐下，自己拉过那把折叠椅，坐在门口的位置。他的老婆和孩子留在主屋。萧墨安排完，退回主屋，关上门。

林小鱼站在客厅里，正把茶几上散落的碗筷收进厨房。她听到门响，没回头。

“都安排好了？”

“嗯。男人和那姑娘在那边。小孩和妈妈在主屋卧室。”萧墨说。

“你睡沙发。”林小鱼说，“我睡地板。”

“你睡沙发。我睡地板。”萧墨说。

林小鱼终于回头看他。她的眉毛微微一挑，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，像在说“你这个人”。然后她没再争，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水槽，擦了擦手。

“行。你地板。我沙发。”

萧墨从储物间拿了薄毯和一件旧外套，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板上铺开。林小鱼在沙发上躺下。她的伤腿架在扶手上，脚踝上的纱布在灯下白得发亮。客厅的灯被萧墨调到最暗，只留玄关一盏小灯。卧室里传来女人轻声哄孩子睡觉的声音，像很远的摇篮曲。外面的雨还在下，敲在窗户上，不急不缓。

萧墨躺在地板上，眼睛看着天花板。林小鱼的呼吸从沙发上传来，轻而匀。他闭上眼。这一天太长了。峡谷落石、河谷绕行、救下四个人。他觉得自己像被拧干的毛巾，一点力气都不剩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地板忽然震了一下。

很轻。像一辆重型卡车从很远的地方碾过去。萧墨睁开眼。他感觉到地面还有余颤，从脚底板往上一波一波地推。他偏头看沙发。林小鱼已经坐起来了。她没说话，手按在沙发扶手上，盯着窗外的方向。她的眼睛在暗光里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石子。

“余震。”她轻声说。

萧墨也坐起来。他听了一下。外面雨还在下，溪水还在响。可他的耳朵里捕捉到了一个不同的声音，从雨幕后面传过来，很低，很闷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山的深处翻身。是石头滚下来的声音，从上游方向。不大，但持续。

林小鱼从沙发上下来，单脚跳到窗边。她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。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，只有无疆屋那间拆分间门缝的微光，在雨中晃了一下。

“上游有东西塌了。”林小鱼转过头，“可能是小型的。也可能连锁的。”

“要收房子吗？”萧墨问。

“现在不收。”林小鱼说，“雨太大，把人挪出去反而危险。这房子能扛。等天亮。”

萧墨点了点头。他走到门口，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。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，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，慢慢弱下去。地面也稳了。他回到地铺旁，坐下。林小鱼还站在窗边，一只手撑着窗台。

“你去睡。”萧墨说。

“我守一会儿。”林小鱼说。

“你腿还伤着。我守。”

林小鱼转过头看他。她的表情在暗光里看不太清，但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怕吵醒卧室里睡觉的人。

“萧墨，你这个人，是不是总觉得自己应该一个人扛。”

萧墨没说话。他看着她。她的短发在暗光里显得更黑，贴在耳侧，衬得脸格外瘦。她没等他回答，自己跳回沙发，把薄毯拉到下巴，面朝里。

“守到三点。三点叫我。”她说。

萧墨靠着茶几坐下，把外套披在肩上。窗外的雨渐渐小了，溪水声也退下去。他听着林小鱼慢慢变匀的呼吸，听着卧室里孩子偶尔的哼唧，听着拆分间那个男人翻身的动静。雨声、水声、呼吸声，一层层叠在一起，像一张厚毯子裹着这栋房子。

他靠着茶几边缘，眼睛没有闭上。手指伸进口袋，摸到那半包薄荷糖。捏了捏，没拆。他偏过头，看见林小鱼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。指尖垂着，离地板很近。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，把她的指甲盖照得发白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凉飕飕的。

他把外套往上拉了拉，靠在茶几腿上，闭了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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