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游客们追问不休，她主动帮我打圆场

镇子比萧墨预想的更小。

一条主街，两排矮楼，街尾立着一根褪色的水泥电线杆，上面贴着几张过期的防疫告示。街面刚下过雨，青灰色的石板缝里还积着水，被夕阳照得泛出碎金。有几家铺子还开着门。理发店的旋转灯在转，杂货铺门口摞着成箱的矿泉水和方便面，小吃摊支着红蓝条纹的雨棚，锅里冒着白汽。街上没几个人，偶尔一辆电动车从身边滑过去，骑车的大爷扭头看了他们一眼，又慢悠悠地走了。

萧墨走在队伍最前面。帕杰罗还留在河谷的台地上，他们只能靠两条腿。林小鱼跟在他半步之后，断枝点地的节奏比上午慢了一些，但还算稳。受伤的姑娘走在中间，左手腕上的纱布被林小鱼重新系过，打了个利落的结。那对夫妻抱着孩子走在最后面，男人的橘红色救生衣脱下来搭在肩上，女人的塑料袋早就扔了，东西都装进了萧墨的背包里。

走到街尾，有家小旅馆。招牌是块刷了白漆的木板，上面写着“高原客栈”四个红字，漆掉了一半，露出底下的原木色。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，风一吹就晃。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，看见他们进来，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扫，站起来。

“住店？还有三间房。”

男人转头看萧墨。萧墨说：“你们先住。我们待会儿再说。”

男人点头，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钞票。老板娘数了数，把钥匙拍在柜台上。一把黄铜钥匙，挂着块木牌，上面写着“二零一”。男人拿上钥匙，带着老婆孩子上楼。受伤的姑娘定了隔壁那间，她的左手腕虽然肿着，但单手掏钱的动作还算利索。上楼之前，她转过头来看了萧墨一眼。

“大哥，那面墙……”

“先休息。”林小鱼截住了她的话头。语气不重，但很干脆，“你的手腕明天得去卫生院拍个片。别的以后再说。”

姑娘抿了抿嘴，没再追问。上楼去了。木楼梯咯吱咯吱响了一阵，然后是关门声。萧墨站在旅馆门口，松了口气。街上人少，可他总觉得有几双眼睛在暗处盯着。也许是错觉。也许不是。

林小鱼从背包侧袋里掏出卫星电话，走到街对面的墙根下打电话。萧墨靠在旅馆门框上等她。夕阳从街尾照过来，把整条石板路染成橘红色。一个女人拎着菜篮子从旁边经过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街对面的林小鱼，低头走了。萧墨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林小鱼身上停得比对别人久。大概是小地方，生人扎眼。

林小鱼打完电话走回来。她把卫星电话塞进背包，拉好拉链。

“老黑明天下午到镇上。车的事他来弄。”她说。
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？”萧墨问。

“问我们是不是活着。我说活着。他就骂了一句，挂了。”

萧墨笑了一下。老黑这人，骂人就是关心。

两人沿街往西走。旅馆西边有条岔路，通向镇外的一片荒地。路越走越窄，两边的房子从两层矮楼变成土坯围墙，又从围墙变成荒地里的碎石堆。最后一段路完全没了形，只剩草皮被踩出来的痕迹。林小鱼走在前面，断枝点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地里格外清楚。

“你刚才为什么帮我挡那个姑娘？”萧墨问。

林小鱼没回头。她走了一段才开口：“她不是坏心眼。就是想问。你解释一次，她还有第二个问题。你解释十次，她还有第十一个问题。不如不解释。让她自己去琢磨。”

“那她要是琢磨出来呢？”

“琢磨不出来。”林小鱼的语气很平，“她不是干这行的。她分不清‘自膨胀锚固板’和‘装配式护坡墙’的区别。只要你不说漏嘴，她最多觉得奇怪。奇怪和真相之间，隔着十万八千里。”

萧墨点了点头。两人继续往西走。荒地尽头是一片缓坡，坡上长着成片的枯草和几棵矮柳。坡底有一块被风蚀出的凹地，三面有土坎挡着，从镇子的方向看不到这里。林小鱼站在坡顶，用目光扫了一圈，然后朝凹地抬了抬下巴。

“就这儿。把墙收了。”

萧墨走下凹地。风从坡口灌进来，把枯草吹得沙沙响。他站在凹地中央，在心里对系统说了一句：“回收。”那面立了一整天的墙在夕阳里淡去。没有声音，没有震动。灰色的墙面像被风一口一口吃掉，从顶端往底部消失。最后只剩一片被压平的枯草。萧墨蹲下来看了看地面。连个坑都没有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。

林小鱼站在坡顶，看着这一切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萧墨注意到她的手指捏着断枝的力度比刚才松了。他走回坡顶，站在她旁边。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斜射过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荒地上，一长一短，挨得很近。

“你刚才在旅馆门口等她打电话的时候，站得特别直。”林小鱼说。

“有吗？”

“有。肩膀绷着，手插在口袋里，像在等人又怕被人看出来在等人。”林小鱼偏过头看他，“你以前在公司上班，是不是也这样。站在领导门口等签字，站得特别直。”

萧墨沉默了两秒，说：“差不多。”

林小鱼把断枝换到另一只手里，用空出来的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动作很轻，很随意。她没再提公司的事。但她这句话在萧墨心里翻了一下。他辞职这些天，几乎没想过以前的事。可林小鱼的眼睛太毒。她不问，但她看得见。

“走吧。”林小鱼转身朝镇子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他。“今晚你在镇上找个地方放房。别放旅馆旁边。放镇外。”

“你不跟我一起？”

“我睡旅馆。那个受伤的姑娘今晚得有人看着，万一她手腕半夜疼得厉害，我能帮她换药。”

萧墨点头。他知道林小鱼的意思。她要把自己放在离那群游客最近的位置，把萧墨和房子放在暗处。这样万一有人半夜问起，她在场，能随时接话。萧墨一个人在外面，更隐蔽。两人分开住，风险分散。这是她的算盘。不用他问，她自己会安排。

回到镇上，天已经暗了。街灯亮起来，黄黄的一层光铺在石板路上。那对夫妻带着孩子在旅馆隔壁的小饭店里吃面。孩子坐在椅子上，脚够不着地，晃来晃去。男人看见萧墨，站起来招呼他过来一起吃。萧墨摆了摆手，说自己去买点东西。林小鱼已经进了旅馆，上楼去了。

萧墨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一圈。买了几个面包和两瓶水，又在杂货铺门口站了一会儿。老板坐在竹椅上抽烟，收音机里放着当地的新闻。女播音员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水，念着“未来三天以多云为主，局部地区有阵雨”之类的消息。萧墨听了一会儿，把面包和水装进背包，朝镇外走去。

他在镇子北边找到一条机耕道，通往一片废弃的砖厂。砖厂里有一块压实的空地，三面是断墙，一面朝着山。他把无疆屋放出来，没开灯。借着最后一点天光，他走进屋里，把背包放下，坐在沙发上。客厅很静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他掏出手机。依然没电。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，又从外套内袋里摸出林小鱼画的那张路线图。展开。图上的铅笔线在暗光里几乎看不清。他用手指顺着那条线慢慢摸过去。从乱石沟，到松林，到山脊，到草甸，到镇子。每一个标记都还在。右下角那行小字也在。“萧墨，北线。两日。”

他把图折好，重新放回内袋。然后从另一侧口袋里摸出那半包薄荷糖。只剩最后一颗了。他捏了捏，没拆。把它放回了口袋。

他靠在沙发上，闭上眼。外面偶尔有狗叫。远远的，不凶，像在跟什么东西搭话。他想着明天要做的事。找到老黑，取车，加油，买补给。然后继续往西。戈壁还在前面。地震还在前面。可今晚，他只想在这栋安静的、看不见的房子里，好好睡一觉。

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，系统面板在眼前亮了一下。极暗的光。上面弹出一行小字。

“检测到宿主在无网络环境下累计完成三次有效避险。半屋拆分功能已完全解锁。新增可拆分单元类型：独立医疗间。是否查看详情？”

萧墨睁开眼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。然后笑了一下。很轻。笑给自己看的。

他没急着看详情。他只是想，明天告诉林小鱼。她肯定会说“好”，然后立刻开始规划医疗间用来做什么。她不会说“太厉害了”或者“你太棒了”。她会说“好”，然后接着画下一张图。

他闭上眼。嘴角还带着那点笑意。外面的狗不叫了。风从断墙的缺口吹过来，拂过无疆屋的墙面，一点声音都没留下。他睡着了。这一次，他睡得很沉。一觉到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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