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黑是下午两点到的。
他开着一辆灰扑扑的皮卡,车斗里拉着半桶机油和两个塑料油桶,车头保险杠上沾着新鲜的泥点子。车停在小旅馆门口,他跳下来,看见萧墨坐在台阶上啃面包,又看见林小鱼从旅馆里拄着断枝走出来,脚步比几天前稳了不少。
“没死啊。”老黑说。
“没死。”林小鱼把断枝靠在门框上,接过他递来的车钥匙。钥匙上拴着根红绳,绳结打得粗粝,像随手从什么货车上解下来的。
“帕杰罗我让人拖到镇口修理铺了,换了个轮胎,加了机油。你那个车门瘪的地方,我敲回来了,不太好看,但能用。”老黑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,塞给萧墨,“油钱和修理费,你回头自己看。别跟我算细账,我不爱算。”
萧墨接过来扫了一眼,数字比他预想的低。他想说谢,老黑已经转身往皮卡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,看着林小鱼。
“你腿好了?”
“没好。能走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老黑拉开车门,坐进去之前丢过来一句,“下次别再走那条路。我拉过三回人,两回是收尸。你们运气好。”
皮卡突突突地开走了。尾灯在街尾拐角处闪了一下,消失了。萧墨把收据折好放进兜里,抬头看林小鱼。她已经把钥匙攥在手心,红绳从指缝里垂下来,一晃一晃。她的目光落在街尾方向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两人去修理铺取了帕杰罗。车确实修过了。右后门那块瘪进去的地方被敲平了,漆没补,露出一片银灰色的金属底。萧墨发动车子,发动机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。林小鱼坐进副驾,把伤腿架好,地图摊在膝盖上。她没有马上指路。她先低头看了一会儿图,又抬起头,看了看挡风玻璃外的街景。
“往北。出镇子上老路,走三十公里,有个岔口。往左是去县城的柏油路。往右是土路。我们走右边。”
萧墨挂挡,车缓缓驶离修理铺门口。街面上行人不多,几个孩子蹲在路边打弹珠,一个老头坐在自家门槛上抽烟,眯着眼看他们的车经过。萧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老头。老头也正看着他的车,目光慢悠悠的,像在数车上的泥点子。镇子太小,任何一辆外地车都惹眼。不过没关系。他们只停了一夜,马上就走。
出了镇子,柏油路往南延伸。路两旁是大片收割过的麦田,秸秆被捆成矮垛,散在田里,像一排排低头蹲着的稻草人。天很蓝,云很高,风从车窗灌进来,干燥,温热,带着麦秸被太阳烤过的焦香。林小鱼把车窗摇到底,手臂搭在窗沿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。她的短发被风吹得往后飘,露出耳后那块浅白色的旧疤。萧墨从余光里看见那道疤,想问,又觉得不该问。
林小鱼先开了口:“那个疤是四年前在雀儿山。冰裂缝,踩空了一块雪桥。人掉下去了,背包挂住了岩钉。拉上来的时候脸蹭在冰壁上。”
她说得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萧墨没接话。他知道她不是要他心疼。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:你可以问。
“你那个耳朵后面的口子,好全了?”林小鱼偏过头看他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萧墨把脸往她那边偏了偏。林小鱼抬手,指腹轻轻按了一下他耳后那道痂。她的手很凉。只碰了一下,就收回去。
“快掉了。别抠。”
“嗯。”
车继续往前开。三十公里后,果然出现一个岔口。柏油路往左,宽阔平整。土路往右,窄窄的一条,从两排白杨树中间穿过去。萧墨打了右转向灯,车头一拐,柏油路没了。车轮碾上土路,车身轻轻晃了一下,又稳下来。土路两旁的白杨树长得很高,树冠在头顶搭成一条绿色的拱廊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引擎盖上洒出满地碎金。空气里多了松脂和草汁的气味。路面被树根拱得起伏不平,车开过去,像在一条凝固的波浪上滑行。
“这条路以前是林区便道。后来禁伐了,就没人养护了。”林小鱼把地图收起来,揣进背包侧袋,“前面会更窄。你开慢点。”
“多慢?”
“四十以内。”
萧墨把车速压在三十五。白杨林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云杉和冷杉。树越来越高,树干越来越粗,枝叶层层叠叠地压下来。阳光被挡掉大半,路面暗了一个色度。风也小了。林子里静得很,只有轮胎碾过腐叶的沙沙声。林小鱼不再说话,靠着椅背,眼睛看着前方。她的呼吸很匀,像在打盹,又像在琢磨什么。
车开出林子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片开阔的高山草甸铺在面前,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雪线。草甸上开满了野花。黄的,紫的,白的,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,被风推着翻涌。几只黑牦牛散在草甸上,慢悠悠地啃着草,尾巴甩来甩去。更远处,一道陡峭的岩壁从草甸边缘拔地而起,灰白色的石层像一叠被压歪的书页,层层叠叠地斜插向天空。岩壁顶上,几座雪峰在云层间露出尖顶,白得刺眼。
林小鱼直起身。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是那种地质人看见好东西时才会有的亮。
“停一下。”
萧墨踩了刹车。车停在草甸边缘的一块平地上。林小鱼推开车门,单脚跳下去。断枝点地,她走得比平时快。萧墨跟在后面。两人穿过一片野花丛,走到岩壁脚下。林小鱼仰着头,目光沿着岩层的走向慢慢攀上去。她伸出手,掌心贴在岩壁上,指尖划过一道灰白色的石纹。
“这是海相沉积岩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轻的兴奋,“两亿多年前,这片山是海底。后来板块碰撞,海底被抬起来,成了世界上最高的高原。你摸这个纹路。一条一条的,是当年海水里的沉积层。后来被挤压、折叠、变质,才变成现在这样。”
萧墨学着她的样子,把手贴在岩壁上。石面很凉,粗粝,有一道一道的纹路。他的手指顺着那些纹路慢慢滑下去。那些线条像树的年轮,只是尺度大了千倍万倍。
“你看到的每一道纹路,都是几百万年。”林小鱼收回手,退后两步,把整面岩壁收进视野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萧墨从她微微仰起的下巴和放慢的呼吸里,看出她在享受这个瞬间。
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林小鱼偏过头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很浅。
“好看。”
她在岩壁前站了很久。风吹着她的短发和衣角。她像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小树,安静而固执。萧墨没催她。他走回车上,拿了两瓶水。回来的时候,林小鱼正蹲在地上,用小刀从岩壁根部刮了一小块岩石样本,装进一个随身带的小塑料袋里。她做这些的动作极熟练,像做过几千遍。
“这个带回去给学生讲课用。”她把袋子封好,揣进外套口袋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接过萧墨递来的水瓶。这次她先喝了一口,然后递回去。萧墨接过来喝,动作自然得像是两个人共用一个水瓶已经喝了十年。
下午的路更野。土路彻底没了形,只剩一条被野兽和偶尔的摩托车压出来的窄径。车轮在草皮和碎石间扭来扭去,车身晃得厉害。林小鱼把地图重新拿出来,用手压着膝盖上,时不时指一下方向。她的眼睛像两把游标卡尺,在远处的山脊和近处的路面之间来回量。萧墨跟着她的指令左拐右拐,慢慢摸进一条狭长的峡谷。
峡谷不深。两侧的岩壁不高,但颜色很怪。灰绿色的岩层里夹着一道一道暗红色的条带,像有人用巨笔在石头上画了无数条平行线。林小鱼让萧墨把车停下来。她跳下车,走到岩壁前,仰头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回头冲萧墨招了招手。
“你过来看。”
萧墨走过去。林小鱼指着岩壁上一处明显的弯曲。那里的红色条带像被什么东西折了一下,拐了个很急的弯。
“这是断层。以前地震造成的。你看这些条带,本来是直的,被错开了。错开的距离大概有两米。”她用手比划了一下,“那次地震震级不会低于七级。时间是几万年前。现在这条断层已经稳定了,不会动。但你能从这里看出来,这片山以前经历过什么。”
她的手指沿着那条弯曲的条带慢慢滑过去。萧墨跟着她的手指看。那些几万年前的地动山摇,此刻变成了一道沉默的弧线,安安静静地躺在岩壁上。
“你懂的真多。”萧墨说。
“干这个的。不懂就得死。”林小鱼收回手,转身往车走。走了两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。峡谷里的光很暗,她的脸被阴影遮了大半,只有眼睛亮着。
“你今天开了很久的车。累不累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今晚找个地方早点停。”她说,“我看西边云厚了。明天可能有雨。”
萧墨点头。两人回到车上,继续往峡谷深处开。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岩壁慢慢合拢,把天光挤成一条窄窄的灰带。风从峡谷深处倒灌出来,带着潮湿的凉意。萧墨把车窗摇上大半,只留一条缝。林小鱼把地图收好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。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。萧墨从余光里看见她的手指还搭在断枝上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头。外面,峡谷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。
傍晚扎营时,果然下起了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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