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泥石流突袭，我们在屋里煮火锅

雨不大。细蒙蒙的，像有人在头顶筛面粉。

峡谷里的光线暗得比外面快。两侧岩壁把天光挤成一条窄缝，雨丝从缝里飘下来，斜斜地打在挡风玻璃上。雨刷开到中档，刮过去是一层薄薄的水膜。萧墨把车速降到二十出头，车灯在岩壁上切出两条黄白色的光柱，光柱里雨丝像无数根细针，斜着往地面扎。

林小鱼把地图收进背包，侧过身看前面的路。她的伤腿在座椅上架久了有些发麻，用手揉了揉膝盖。雨声打在车顶上，密密匝匝的，像有人捧着一把豆子往铁皮上撒。车里没人说话。这种雨不算大，但峡谷地形最怕的就是小雨。土吸饱了水，坡就松了。

“前面河滩拐弯处，停一下。”林小鱼说。她指着左侧岩壁下一片稍微开阔的碎石滩。那里地势比路面高出一截，背后是岩壁的凹陷处，头顶有一块突出的巨石挡着。萧墨把车靠过去，熄火。

两人坐在车里听了一会儿雨。碎石滩上的水已经汇成细流，从车底穿过，往峡谷下游淌。水很清，但流速比刚才快了。林小鱼推开车门，拄着断枝走到车头前面。她蹲下来，用手探了探碎石滩边缘的水流。指尖刚碰到水，就缩了回来。

“凉。比上游的水凉。”她站起来，朝峡谷更深处望了一眼。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，只有灰蒙蒙一片。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别的动静。从峡谷深处传来，很闷，很低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泥里翻滚。那声音持续了几秒，停了。然后又响起来，比刚才近。

“上车。”林小鱼转身就往回走，步子比刚才快了一倍，“往后退。退到刚才那个拐弯里面。”

萧墨没问为什么。他挂上倒挡，车沿着来时的窄路往回退。退了大约三十米，拐进一个向内凹的弯道。那里岩壁朝外凸出一块，像一个天然的雨棚，罩住了路面内侧。萧墨把车贴到最里面，车头朝外。他刚熄火，前面的碎石滩方向就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。不是雨声。是石头互相撞击的声音。从峡谷深处涌出来，越来越密，越来越响。

泥石流下来了。

它不大。没有峡谷垮塌时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。但它带着大量碎石和泥沙，顺着溪沟往下冲，把上游来的水搅成稠稠的黄汤。它冲过刚才他们停车的碎石滩，把地上的卵石和碎枝全卷走，又撞在弯道外侧的岩壁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。泥浆溅起来，泼在车头保险杠上。车轻轻晃了一下。林小鱼坐在副驾上，一只手按着车门扶手，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的黄色浊流。它从车前不到两米的地方碾过去，冲刷着路面，把碎石和枯叶推向下游。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半分钟。然后它走了。雨还在下，但溪水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正常。
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萧墨握着方向盘，指节有点发白。他看了一眼林小鱼。她慢慢松开扶手，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脚踝，确认没碰到哪里。然后她转过头，看着萧墨。

“放房子。”她说。

“现在？”

“现在。今晚雨不会停。这条沟不能待。房子放拐弯里面那块平地。”

萧墨推开车门。雨打在他脸上，凉得人一激灵。他绕到弯道内侧。那块平地比路面高半米左右，是岩壁塌下来的碎石堆成的，地面被水冲得还算平整。他站在平地中央，在心里说了一声：“释放。”

无疆屋在雨幕里浮出来。灯光从门窗里漫出来，把周围灰蒙蒙的岩壁照得暖融融的。林小鱼从车上拎下背包，拄着断枝走过来。她在门口停了停，回头看了一眼峡谷方向。泥石流经过的地方还在淌黄水，碎石滩上多了一层新鲜的淤泥。她收回目光，推门进去。

萧墨把车锁好，跟着进屋。门一关，所有雨声、水声、泥石流的余响，全被挡在外面。屋里暖风扑面，带着那种熟悉的、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味。林小鱼已经换了鞋，把湿了半截的裤腿卷起来，露出脚踝上的纱布。她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，确认所有东西都好好的，然后坐到餐桌旁，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。

“今晚吃什么？”萧墨问。

林小鱼把掏出来的东西在桌面上排开。一包干木耳。一袋火锅底料。两盒午餐肉。一包腐竹。几根蔫了的葱。还有一小袋干香菇。萧墨看着这一桌东西，有点意外。她什么时候买的这些。

“镇上杂货铺买的。本来想找个好地方再吃。”林小鱼把火锅底料撕开，倒进从储物室拿出来的不锈钢锅里，“今天不能出去。就在屋里吃。”

萧墨看着她。她坐在那里拆底料包装的动作很利索，伤腿架在旁边的椅子上，雨天的灰暗光线从窗外透进来，把她的侧脸衬得很柔和。她没抬头，但好像知道他在看。

“你愣着干什么。烧水。”

萧墨转身去厨房。水壶灌满，放到炉子上。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，水响起来。他从储物室里翻了半天，找出一包干辣椒和几颗花椒，还有一小瓶香油。这些东西他之前没注意过，大概是系统补货的时候放进去的。他把干辣椒和花椒递给林小鱼。她接过去闻了闻，眉毛挑了一下。

“这个好。底料不够辣。”

她把辣椒掰碎扔进锅里，花椒也撒下去。水开了，锅底翻起红亮的油泡，辣味和麻味混在一起，从厨房飘到客厅，把整栋房子熏得暖烘烘的。萧墨把木耳和香菇泡上，腐竹掰成段。林小鱼坐在桌边，用筷子慢慢搅着锅底，不让它粘锅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。

萧墨在她对面坐下。桌上有两双筷子，两个碗。林小鱼夹了一片午餐肉放进锅里。肉片在红汤里卷了边，油花从边缘往外冒。她捞出来，先放进萧墨碗里。

“你先尝。”

萧墨夹起来吹了吹，咬了一口。午餐肉吸饱了辣汤，油从缝里渗出来，热得烫嘴。他哈着气，竖起大拇指。林小鱼看着他这狼狈的样子，嘴角弯了弯。她给自己夹了一块，小口小口地吃。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，窗外雨声沙沙。泥石流的痕迹还在门外，可屋里只有火锅的香气和碗筷碰在一起的轻响。

“我以前在山里，也吃过火锅。”林小鱼夹了一筷子木耳，慢慢嚼，“四年前在雀儿山。大本营海拔四千六。气罐冻住了，点不着火。我们拿体温焐了半个小时才化开。煮的是方便面，加了半根火腿肠。那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，因为筷子冻手，得换着拿。”

萧墨听着，没插嘴。她把木耳咽下去，又夹了一片腐竹。

“今天这顿，是我跑野外以来吃得最安逸的一顿。”她把腐竹放进嘴里，含含糊糊地说，“外面下雨，下泥石流，我在屋里吃火锅。这事搁以前，打死我都不信。”

“现在信了？”

“现在？”林小鱼放下筷子，端起碗喝了口汤。她的耳朵被辣得有点红，鼻尖上也沁了一层薄汗。她看着萧墨，目光很直，“现在我觉得，跟你出来是对的。”

萧墨低头涮了一片肉。他没接话。可他把那片肉吃完之后，把锅里剩下的最后一块午餐肉夹到了她碗里。林小鱼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推辞。她把它吃了。

吃完饭，两人把锅碗收进厨房。林小鱼去洗漱。萧墨在客厅里调系统面板。他点开新增的“独立医疗间”详情看了看。里面有一张检查床、一个药品柜、一套消毒设备和几件基础急救工具。他记下这些，准备明天告诉林小鱼。水声停了。林小鱼从浴室出来，头发湿着，用毛巾草草擦了擦。她穿了件萧墨的旧T恤，领口大得往一边滑。她没管，直接走到窗边。

“雨小了。”她说。

萧墨走到她旁边。窗外的雨确实比刚才细了，只剩下零零星星的雨丝。峡谷里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，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天。那颗星星亮得扎眼。

“明天会晴。”林小鱼说。她把毛巾搭在肩上，转身朝门口走。走了两步，回头看他。“你上来吗？”

“上哪儿？”

“天台。”林小鱼用下巴指了指。萧墨这才想起来，系统之前升级过观测天台。他从来没上去过。林小鱼已经推开了通往顶层的楼梯门。她的伤腿屈着，扶着墙，一步一步往上走。萧墨跟在后面。楼梯很窄，只容一个人通过。走到顶，是一扇低矮的铁门。林小鱼推开门。风涌进来，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和松脂的气味。

萧墨弯腰走出去。天台不大，大约两米见方。四周有半人高的挡墙。地面是浅灰色的防滑材料。站在这里，整个峡谷尽收眼底。两侧的岩壁在夜色里像两道沉默的巨墙。头顶的云层正在散开，一块一块深蓝色的天从云缝里露出来。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，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。

林小鱼已经坐下了。她背靠着挡墙，把伤腿伸直，抬头看着天。萧墨在她旁边坐下。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。天台的地面还带着一点雨后的潮气，但很干净。风从峡谷口灌进来，凉凉的，把火锅味和雨腥味都吹散了。

“萧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看过这么多星星吗？”

萧墨想了想：“小时候在老家看过。后来到城里，就再也没见过了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林小鱼的脑袋微微后仰，靠在挡墙边缘。她的眼睛映着星光，亮得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石子。“我在城里读大学的时候，晚上从图书馆出来，抬头看天，一颗星都看不见。那时候我就想，总有一天要跑到能看见星星的地方去。”

“现在跑到了。”萧墨说。

“现在跑到了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声音很轻，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
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，几缕拂过萧墨的胳膊。她没有躲。萧墨也没动。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天台上，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峡谷里的风带着湿土和松针的气味，从他们身边绕过去。头顶是整片银河，脚下是无疆屋稳稳的屋顶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林小鱼的头歪了歪，轻轻靠在了萧墨的肩膀上。

她的呼吸变得很轻，很匀。萧墨没有转头。他保持着那个姿势，让她靠着。肩膀上的重量很轻，很暖。他看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，忽然想起苏小小。想起她在高铁站门口踮起脚亲他侧脸的那一下。想起她说“我会回来的”。

他低下头。林小鱼闭着眼，睫毛在星光里投下极淡的影。她没睡着，但也没醒。就那么靠着。

萧墨把视线重新抬起来，投向那片星河。峡谷很静。风很轻。他坐了很久。直到天边那颗星慢慢移了位。直到林小鱼的呼吸彻底沉下去。

他才轻轻动了动肩膀。

“林小鱼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下去了。别着凉。”

林小鱼慢慢睁开眼。她坐直了，揉了揉眼睛，没看他。站起来时，她的手指在他膝盖上撑了一下，很快就收回去。

“走。”她说。

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天台。铁门合上，星光被关在身后。客厅里暖黄的灯还亮着。那口火锅的锅底还剩一点汤，在桌上安安静静地凝了一层红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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