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 破无数反常之处，却闭口不问来历

热水塘的晨雾是从河面升起来的。

白汽从温泉池面漫出来，贴着溪水往上游淌，和河面上的凉雾搅在一起，把整条河谷罩成一层半透明的纱。远处的桦树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，像一排浸在水里的旧栅栏。几顶牧民帐篷的白顶子从雾里探出来，烟囱里冒着青烟，烟柱直直地升上去，在雾层上面散成淡蓝色的一团。牦牛在河滩上慢慢走动，脖子上的铃铛发出闷闷的叮当声，隔一会儿响一下，隔一会儿响一下。

萧墨从桦树林里出来的时候，天刚亮透。

他昨晚把无疆屋放在林子深处一片被风蚀出的凹地里，离牧民的帐篷隔了两道矮坡。睡前他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很久。新任务写着：前往五十公里外的震区，协助安置受灾牧民。地点在一个叫“日隆”的牧业村。系统还附了张简图，标出了震中位置和几处道路损毁点。他关掉面板之后一直没睡着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怎么跟林小鱼开口。

他走到温泉池边的时候，林小鱼已经在那儿了。

她坐在池子边上一块被水汽熏得温热的扁石上，裤腿卷到膝盖上面，两只脚泡在温泉里。伤腿脚踝上的纱布拆了，露出一截仍然有些发青的皮肤，在水汽里泛着湿润的光。她的背对着他，短发被雾打湿了，贴在耳侧和脖颈上。水汽从她肩头一缕一缕地升起来，像她整个人在冒烟。她没有回头。但萧墨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时候，她先开了口。

“你昨晚没睡好。”

萧墨在她旁边坐下来。扁石不大，两个人坐着，肩膀几乎挨在一起。他没否认。他把手伸进温泉里试了试温度。水很烫，指尖下去两秒就缩了回来。

“想任务的事。”他说。

林小鱼偏过头。她的眼睛在晨雾里显得很润，像被水汽泡软了的石子。她没有问“什么任务”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等他自己说。

“系统发了一个新任务。”萧墨把手指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，“北面五十公里，有个牧业村。地震。需要协助安置受灾牧民。”

他说完，看着温泉池面。白汽从水里升上来，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帘子。林小鱼沉默了几秒。她低头看自己泡在水里的脚。脚趾在水里轻轻动了一下，搅起一圈极小的波纹。

“日隆？”她问。

“你知道？”

“知道。以前路过一次。”林小鱼把脚从水里抽出来。她没急着穿鞋，而是把脚踝搁在扁石边缘，让风吹干。水珠从她脚背上滚下去，落在石面上，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“那地方偏僻。牧民冬天散在几条沟里，出了事不好找。县里的救援力量到不了那么快。你要是去，得做好待几天的准备。”

“我想去。”萧墨说。

林小鱼转头看他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。雾从河面漫上来，把她的眉毛和睫毛都蒙了一层极细的水珠。她没有说“好”或者“我跟你去”。她说了别的。

“你那个房子，我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。”

萧墨的心跳顿了一下。

“那面墙，我测过。没有接缝，没有基座，应力分布和任何已知结构都不一样。储物间的空间利用率算不出来。恒温系统没有热源。这些东西，我随便拎一条出来，都够发一篇顶刊。可我一条都没问。”林小鱼把目光收回去，重新看着温泉池面。她的语气很平，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。

“你不问，是因为……”萧墨没说完。

“因为问了也不会改变什么。”林小鱼打断了他。她伸手从旁边的石头上拿起那只不锈钢饭盒，舀了一盒温泉水，慢慢浇在自己脚踝上。水流很细，浇得很匀。“你带着这房子，救过我，救过林远，救过那几个游客。它是什么来历，对我来说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它在你手里。你用它做什么，比它从哪里来更重要。”

萧墨看着她。她浇水的动作很稳。水珠从她脚踝上滚下来，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。她一直没看他。可她说的话一句一句落在他心里，又沉又稳。

“你不怕吗？”他问。

“怕什么。”

“怕这东西有一天失控。或者怕我这个人有问题。”

林小鱼停下手里的动作。她把饭盒放下，转过身来，面对他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。她的眼睛很清，没有躲闪，也没有多余的情绪。她抬起右手，伸到他面前，掌心朝上。萧墨低头看。她的掌心里躺着一颗薄荷糖。是昨晚他放在茶几上的那半包里的最后一颗。她什么时候拿的，他都不知道。

“你昨天给我讲过你辞职的事。”林小鱼把糖递到他面前，“你说你不想再当那个坐格子间的人了。我当时问你做到了没有。你说做到了一点。行。有这个答案就够了。别的我不问。”

萧墨接过那颗糖。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掌心。她的手很凉，是刚才泡过温泉之后又被晨风吹过的凉。她没有缩手。他也没有。

“为什么是这颗糖。”他问。

“因为你每次给我糖的时候，你自己都没吃。”林小鱼把手收回去，重新撑在石头上。她看着他的眼睛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很浅。“你口袋里那半包糖，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，少了几颗，你自己知道。你给苏小小留的，给我分的，你自己一颗都没吃过。”

萧墨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薄荷糖。透明的塑料纸，包着淡绿色的糖粒。他确实没吃过。从苏小小把那半包糖塞给他的那天起，他就只是拿着。给苏小小分，给林小鱼分，自己却一颗都没动过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吃。也许是想留着。也许是觉得吃了就没了。也许是这颗糖代表的东西太多了，吃一颗，就少一颗。

“今天这颗你吃。”林小鱼说。她的语气不重，但很确定。像在说“今天走北线”或者“停车靠山”。

萧墨慢慢剥开糖纸。糖粒露出来，淡绿色，半透明。他把它放进嘴里。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开，一路窜到太阳穴。很凉。也很甜。他含着糖，看着林小鱼。她已经转回去，把脚重新泡进温泉里。水汽从她脚踝和池面之间升起来，把她的侧影熏得有些模糊。

“那个任务，什么时候动身？”她问。

“今天。越早越好。”

“行。吃完早饭就走。”她从池边站起来。脚踝上的水珠还没干，她也不管，直接踩进鞋里。她弯腰把鞋带系紧，又活动了两下脚踝，确认没有大碍。萧墨站在旁边，嘴里的糖还没化完。他看着她收拾东西的背影，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比想象中简单。她不用他解释。不用他保证。不用他安排。她只需要他把糖吃了，然后出发。

早饭是压缩饼干和热水。两人蹲在车旁吃完，把东西收进背包。萧墨收了无疆屋。林小鱼拄着断枝先上了车。发动引擎的时候，晨雾正在散。温泉池的白汽也淡了，只剩河面上薄薄的一层。牧民帐篷那边的炊烟已经停了，几匹马被牵到河边饮水，低头在水面上吹出一圈一圈的波纹。

帕杰罗缓缓驶出河滩，拐上北面的牧道。林小鱼把地图摊在膝盖上，用铅笔在日隆的位置画了个圈。她画完抬头，正好看见萧墨从后视镜里看她。

“看路。”她说。

萧墨把视线拉回去。他嘴里那颗薄荷糖已经化完了，只剩一点凉丝丝的余味。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。晨风灌进来，带着河水的凉和草的涩。前方的路从河滩拐进一道窄谷，两侧的山壁又慢慢合拢。林小鱼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，撕下来，折成方块，塞进仪表盘上的储物格。

“什么？”萧墨问。

“给老黑留的。万一我们进去几天出不来，他知道去哪儿找。”林小鱼把铅笔收好，地图折起来，靠着椅背闭了眼。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，嘴角没有弧度，但呼吸很轻。

萧墨把车速提了一点。北面的山脊线上，云层正在散开。太阳从云缝里斜射下来，照在前方的路面上，亮亮的一条，一直伸进峡谷深处。他嘴里还留着薄荷的凉。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，一下快，一下慢。

他忽然想，这种搭档，大概一辈子也遇不到几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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