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 赶往震区，山路颠簸她睡得很安稳

天擦黑的时候，路又窄了。

牧道从河谷拐进一道斜长的山坳，两侧的岩壁在暮色里变成两道暗沉沉的剪影。路面铺着薄薄一层碎石，被前几天的雨冲出了几道细沟，车轮碾上去，车身颠得人后槽牙发酸。萧墨把车速降到二十五，车灯在碎石和草皮之间扫出一条黄白色的光带。光带尽头，几只野兔从路面上蹿过去，耳朵贴着脊背，跑得飞快。林小鱼把地图收进背包，侧过身看了一眼窗外。天边最后一层灰蓝正在褪色，山脊线上只剩一道极细的橘红。她没说话。萧墨也没问。两个人都知道，今天得赶夜路。

从热水塘出来，往北开了三个多小时。中间穿过一片高山草甸，又翻过一道海拔四千二的垭口。垭口上的风大得能把车门吹得往外弹，经幡被吹断了三根，彩色布条缠在玛尼堆上，打成一个死结。萧墨在垭口停了不到两分钟就继续赶路。林小鱼没下车。她在车上把卫星电话掏出来看了一眼，没有信号。她把电话塞回背包侧袋，拉上拉链，动作很快，像在关一扇不想让人看见的门。

天黑透之后，路彻底隐进山影里。车灯成了唯一的光源。它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路面，也照亮两侧岩壁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石纹。光柱扫过去的时候，石纹会短暂地亮一下，然后又被甩进黑暗。林小鱼靠在副驾椅背上，把伤腿架在背包上。她的眼睛半睁着，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条被车灯切出来的光带。光带在碎石和坑洼里跳动，一会儿高一会儿低，像一条不太稳定的脉搏。

“你困不困？”萧墨问。

“不困。”林小鱼说。声音有点闷，带着一点长途赶路之后的疲惫感。

“那就好。前面那段路我没走过。导航没信号，只能看地图。”萧墨把系统面板调出来，让地图的光幕浮在视线角落。光幕上那条蓝色的路线从热水塘一路延伸向北，在日隆的位置拐了一个急弯。过了弯之后，路线就断了。系统只标到山口，后面的路没有数据。

“山口过去就是日隆的地界。”林小鱼偏过头，看了一眼那块光幕。她没问那是什么。她只是伸出手，在光幕上点了一下日隆的位置。“我四年前从那边路过一次。山口下去大概十公里有个检查站。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。路是搓板路。颠得很。你开慢点。车底盘低，别磕了油箱。”

萧墨点头。他把光幕关掉，视线重新回到路面上。车灯照着前方一个急弯，他减速，打方向。车身侧倾着拐过去，林小鱼的肩膀往他这边靠了一下。她的肩膀很窄，隔着外套的布料，能感觉到一点微微的凉。她很快又坐正了。萧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
继续往前开。山坳越来越深，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高，把天光彻底挡在外面。车里只有仪表盘发出的一点绿光和车灯的反光。林小鱼把座椅靠背往后放了一截，半躺着。她的眼睛闭上了，但没有睡着。萧墨能听见她偶尔调整姿势的声音。她翻身的动作很轻，大概是怕吵到他。他把暖风开大了一档，让出风口对着她那边偏了偏。车里慢慢暖和起来。汽油味和暖风混在一起，有一种让人犯困的沉闷。

开了大约一个小时，林小鱼的呼吸慢慢变匀了。她的头往车窗方向偏过去，靠在车窗和座椅之间的夹角里。碎发从耳后滑下来，遮住了半张脸。她的嘴唇微微张着，下唇有一点干，像是白天风吹的。萧墨从余光里看见她这副样子，忽然觉得她比平时小了几岁。平时她总是绷着，眼睛睁着，手指不是点着地图就是摸着岩石。只有睡着的时候，她才像一个真正的、会累的人。

他放慢了车速。

碎石路的颠簸在减速之后变得柔和了一些。车轮碾过小坑的时候，车身只轻轻晃一下，不再把人往上抛。他把方向盘握得比平时更稳，过弯的时候提前减速，出弯的时候缓缓给油。整辆车像被端在一只很稳的手里。林小鱼的脑袋随着车身的摇晃轻轻摆动，但没有醒。她的呼吸依旧是那个匀匀的节奏，一下接一下。

夜里十一点多，他们到了山口。

山口立着一块旧石碑，上面刻着“日隆界”三个字，漆掉了大半，只剩下笔画凹痕里的暗红色。石碑旁边有一堆废弃的木材，被雨水泡得发黑，长了一层青苔。路从山口往下拐，变成一条窄窄的搓板路。路面全是横向的沟槽，车轮压上去发出“嗡嗡嗡”的连续闷响。萧墨把车速降到十五。即便如此，车身还是震得厉害，仪表盘上的手机支架跟着抖，手机屏幕一闪一闪的。

林小鱼被震醒了。

她没有马上睁眼。先动了一下手，确认自己还在车里，然后才慢慢睁开。她坐直了，揉了一下脖子。她的脖子因为斜靠在车窗上太久，僵了一侧。她转了两下脑袋，咔咔响了两声。她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，眼睛有点肿。她看了看窗外，又看了看萧墨。

“到哪儿了？”

“山口。刚进日隆。”

“我睡了多久。”

“一个多小时。”

林小鱼抬手揉了揉眉心。她的手指从眉骨滑到鼻梁，停了一下。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脚踝。纱布没有松。她把脚从背包上放下来，踩在车底，身体往前倾，看向前方。搓板路在车灯下延伸出去，两侧是黑沉沉的草坡和矮灌木。没有灯光。没有人。连狗的叫声都没有。

“检查站还在吗？”萧墨问。

“应该就在前面几公里。如果还在，应该有灯。”

车继续往下走。搓板路颠得人说话都带颤音。林小鱼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，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湿味，还有一丝极淡的柴油味。她把鼻子凑近窗缝闻了一下。

“有柴油。前面有车。或者发电机。”她说。

萧墨把车速提了一点。柴油味越来越明显，车灯的光柱里开始出现路边的矮墙和几根歪斜的木杆。拐过一个弯道之后，前方出现了一片微弱的灯光。是几盏挂在墙上的灯泡，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灯光下面是一排平房，墙面刷着白灰，大部分已经剥落，露出底下的土坯。平房前面停着两辆皮卡和一台锈迹斑斑的推土机。推土机的铲斗歪在一边，像一张合不拢的嘴。

“检查站。”林小鱼说。

车停在平房前面。萧墨熄了火。安静忽然压下来，耳朵里还留着搓板路震出来的嗡嗡余响。他推开车门，冷风灌进脖子，他缩了一下。林小鱼也下了车。她拄着断枝站在车旁，抬头看那排平房。其中一间屋子的门开着，里面亮着一盏灯。灯光很暗，昏黄昏黄的，照出一个人的轮廓。那人坐在桌旁，低着头在写字，听到车声抬了一下头。

“你们是哪个单位的？”那人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是个中年男人，脸很黑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。他的目光扫过萧墨和林小鱼，又看了一眼那辆沾满泥点的帕杰罗。

“民间协作方。来协助安置受灾牧民。”萧墨说。这套说辞他已经在心里练过好几遍了。

男人看了他两秒，又看了看林小鱼。林小鱼拄着断枝站在车灯的光圈边缘，没说话，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男人的目光在她伤腿上停了一下。

“你们两个人来的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进来吧。外面冷。”男人侧身让开门，朝里面抬了抬下巴。萧墨和林小鱼对视了一眼，然后先后走进屋里。屋里有一张长桌，几把折叠椅，墙上挂着地图和值班表。角落里有个铁炉子，炉膛里还燃着几块牛粪，红光从铁盖的缝隙里漏出来。男人回到桌旁，把摊开的笔记本合上。

“我是这里的管护员。姓向。这片归我巡。”他倒了两杯热水，推到两人面前。他的手上全是裂口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。“你们来得正好。日隆村昨天来人说，北沟那边有几户牧民的冬窝子塌了。人没事。但羊圈塌了。羊跑了十几只。他们缺帐篷。缺药。缺吃的。”

萧墨接过水杯。杯壁很烫，他换了一只手捧着。林小鱼把断枝靠在桌边，坐下来，把受伤的脚架在椅子横撑上。

“路通吗？到日隆村。”她问。

“通。但只有你们那辆车能过。皮卡过不去。前面的桥被水冲断了。绕过去要走河床。河床全是石头。你们那车底盘低，我劝你们等天亮再走。”向管护员说完，看了萧墨一眼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你们要是不急，可以在这歇几个钟头。天亮了我给你们带路。我对河床熟。”

萧墨看向林小鱼。林小鱼捧着水杯，热气从杯口升上来，把她的睫毛熏得有些湿。她没有马上表态。她只是把水杯放在桌上，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图，摊开在膝盖上。她用手指在日隆的位置点了点，又沿着河床的走向划了一条线。她的指腹划过纸面，沙沙地响。过了几秒，她抬起头。

“天亮走。”她说，“但现在先睡一会儿。你开了一天的车。”

萧墨点头。向管护员从里屋搬出一卷旧毛毯和一个枕头。林小鱼接过来，把毛毯铺在墙角一张缺了腿的长椅上。她躺下去，把断枝靠在手边。毛毯盖到胸口。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，没闭上。

“你去车上睡。有房子。”她低声说。只有萧墨能听见。

萧墨走到门外。冷风灌进脖子，他打了个寒战。他把无疆屋放出来，贴着平房的侧墙，外部灯全关。他推门进去，躺在沙发上。墙外是检查站昏黄的灯光和偶尔传来的牛粪炉子噼啪声。他闭上眼。脑子里还留着搓板路震出来的嗡嗡声，和向管护员那句“河床全是石头”。路还很难。但他已经不太在意了。他只是想，她在隔壁屋里，毯子够不够厚。

他翻了个身。沙发旁边的茶几上，放着她白天留给他的那张纸条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。铅笔字，很工整。“萧墨，北线。两日。”他看了几秒，折好，重新放回茶几。闭上眼。外面的风从检查站的门缝里灌进来，呜呜地响。他听着那风声，慢慢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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