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向管护员就来敲车窗了。
萧墨从沙发上坐起来,脖子僵得像根木头。他推开无疆屋的门,冷风灌进来,带着河床方向的水汽和碎石的干涩味。向管护员站在平房门口,手里拿着两个搪瓷缸,缸里冒着热气。他把其中一缸递过来,里面是热茶,颜色深得像酱油,一股浓重的砖茶味。萧墨接过来,烫得换了两下手。林小鱼已经从长椅上起来了,毛毯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椅面上。她站在门口,断枝点在水泥台阶上,正往河床方向看。
“走吧。趁河床水浅。”向管护员把另一缸茶灌完,抹了抹嘴,朝皮卡走去。他开那辆旧皮卡在前面带路,车斗里放着一捆旧钢丝绳和两把铁锹。萧墨和林小鱼跟在后面。帕杰罗的引擎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咳嗽了两声才着。
河床比想象中更糟。
从检查站下去,先是一道陡坡,坡面铺着松散的碎石。皮卡碾过去的时候,碎石哗啦啦往下滑,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泥。帕杰罗底盘低,萧墨把车速压到十,一寸一寸地蹭下去。车轮陷进泥里两次,又靠低速四驱自己挣出来。林小鱼全程盯着右前轮,嘴里默念着什么距离。开到河床中央的时候,她忽然叫停。
“往左打。右边那块石头是空的。”
萧墨打了方向。后视镜里,右前轮刚才压过的那块扁石翻了个面,底下是一道被水掏空的暗槽。要是真碾上去,车头得栽进去。向管护员的皮卡在前面停下来,从车窗里伸出头,朝他们竖了个大拇指。
河床走了将近四十分钟。两侧的岩壁渐渐退开,河谷变宽,出现成片的砾石滩和几棵被水冲歪的老柳树。柳树后面是一条土路,被车辙压得明晃晃的。土路尽头,几间矮房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。墙是土坯的,屋顶盖着石板,几根烟囱竖着,没有冒烟。
车开进村口的时候,萧墨看到了。
村子比想象中小。大概二三十户人家,沿着坡地错落排开。房子大多是土坯结构,有些墙面上裂了缝,从窗框一直延伸到地基。有几间塌了半边,露出发黑的屋梁和碎瓦。院子里堆着被砸烂的家具、湿透的被褥、翻倒的牛粪炉子。碎玻璃散了一地,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。
但真正让萧墨心里一紧的,是人。
村口一片空地上,搭着七八顶帐篷。说是帐篷,其实就是几根木棍支起来的破塑料布,有的连塑料布都没有,只用几件旧藏袍搭在绳子上挡风。老人裹着被子蜷在帐篷下面,小孩被大人搂在怀里,露出半张冻得通红的脸。有几个女人蹲在地上烧水,锅架在几块石头上,火苗微弱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一个老阿妈坐在帐篷门口,手里转着经筒,嘴唇翕动,眼睛半闭着。她的旁边,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蹲在地上,用一根树枝在土里画圈。男孩的鞋子湿透了,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。
萧墨把车停稳。林小鱼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。她拄着断枝站在车旁,目光扫过那片帐篷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向管护员从皮卡上跳下来,朝最近的一顶帐篷走过去,弯腰跟里面的人说话。
萧墨走到林小鱼身边。她没看他。她的眼睛盯着那个蹲在地上画圈的男孩。男孩画完一个圈,站起来,抬头看见她,愣了一下,又低下头继续画。
“几顶帐篷。”林小鱼的声音很轻。萧墨数了一下。大小不一的帐篷加起来,大概七八顶,挤了十几个人。他看见几个老人,五六个小孩,七八个成年人。没有年轻人。
“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。剩下的是老人和孩子。”林小鱼说。她的语气很平,但萧墨听出她压着一层东西。她转身朝向管护员走去。萧墨跟在后面。
向管护员正从帐篷里出来,脸色不好。他看见两人走过来,摇了摇头。
“昨晚又震了一下。村东头那两间房本来裂了缝,现在全塌了。人倒是没伤着,都跑出来了。但东西全埋在里面。现在缺帐篷、缺被子、缺药。有个老阿妈腿不好,昨晚冻了一夜,今天早上站不起来了。”
萧墨往帐篷那边看了一眼。那个转经筒的老阿妈还坐在原地,经筒转得很慢,手指僵得几乎握不住。她的膝盖上盖着一条薄得透光的旧毯子,风一吹就掀起来。她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只碗,碗里是半碗清得见底的糌粑糊糊。
“村干部呢?”林小鱼问。
“在村西头。姓扎西。我让人去叫了。”向管护员刚说完,村西方向就传来脚步声。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。他穿着一件旧的深蓝色中山装,袖口磨得发白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。他的步子很急,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。
“向哥!”他老远就喊了一声。走近了看见萧墨和林小鱼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,又看了看停在村口那辆满身泥点的帕杰罗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“扎西,这是萧同志和林同志。民间协作方。来帮你们的。”向管护员说。
扎西愣了两秒。然后他的眼眶忽然红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来,又觉得不妥,在裤子上蹭了两下,才握住萧墨的手。他的手很粗,掌心全是茧,握得很用力。
“你们来得正好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昨晚又震了。房子塌了。人没事。但羊圈全垮了。羊跑了十几只。我们追了一晚上,追回来五只。还有几只不知道跑哪去了。老人孩子没地方住。我们搭了帐篷。但不够。被子也不够。药也不够。有个老阿妈的腿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语速快起来,有点乱。林小鱼打断了他。
“先带我们看一圈。最严重的地方在哪儿?”
扎西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管护员。向管护员点了一下头。扎西转身就往村东头走,步子比刚才还快。萧墨和林小鱼跟在后面。村道被塌方的土石堵了一半,几个人侧着身子从缝隙里挤过去。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出现在眼前。墙面完全裂开,屋顶的石板砸下来,把屋里的床和柜子压得稀烂。旁边一间稍微完整的房子,墙面上也裂了好几道缝,最宽的地方能伸进一个拳头。扎西指着那面墙。
“这间不敢住了。里面还放着粮食和酥油。没人敢进去搬。”
林小鱼走到墙前。她蹲下来,用手指沿着裂缝慢慢划过去。她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朝萧墨摇了摇头。意思是:不能进。随时可能塌。
萧墨往四周看了一眼。村东头这片,除了这间危房和旁边塌掉的羊圈,还有一块空地。空地比村口那片大,地面是压实的黄土,三面有土墙围着,一面对着坡下的河。风从坡下灌上来,但被土墙挡了大半。萧墨目测了一下面积,放无疆屋足够。
“扎西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扎西转过头来。他的眼睛还红着,脸上全是土。
“村东头这块空地,能不能用?我们带了临时安置设备。可以把老人和孩子先挪过来。”
扎西看着他,又看了看那片空地。他的嘴唇抖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向管护员从后面走上来,拍了拍扎西的肩。
“听他们的。”
扎西用力点了一下头。他抹了把脸,转身朝村口跑去。跑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喊了一句:“我去叫人来帮忙!”
萧墨站在空地上,看着扎西的背影消失在土墙后面。林小鱼拄着断枝走到他旁边。她的脸色不太好。从进村到现在,她一句话都没多说。萧墨偏头看她。
“你怎么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林小鱼说。她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就是看见小孩的鞋了。”
萧墨没再问。他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,放在地上。向管护员站在土墙缺口处,朝外面张望着,大概是在等扎西带人过来。四周暂时没有人往这边看。萧墨深吸了一口气。他走到空地中央,背对着向管护员,在心里说了一句。
“释放。”
无疆屋从空地上浮出来。
这一次,他没有压暗灯光。屋里的暖光从门窗里漫出来,把整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。土墙被映上一层暖黄色,连裂缝里长出来的枯草都镀了一层金边。那几顶破塑料布搭的帐篷在远处村口缩成一排暗影,和这栋突然出现的亮房子形成了刺目的对比。
向管护员转过身来。
他整个人定在原地。手里拎着的搪瓷缸咣当掉在地上,茶水泼了一地。他的嘴张着,眼睛瞪得溜圆,目光从房子外墙扫到屋顶,又从屋顶扫到门口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,房子和黄土之间没有任何过渡。像从地里长出来的。他蹲下去,伸手摸了摸墙根。指尖碰到墙面的那一刻,他缩了一下,像被烫着了。
“这……”他的嗓子有点哑。
扎西从土墙后面转回来。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村民,有老有少,都是满脸灰土。他们走到空地上,齐齐停住了脚。扎西张着嘴,看着那栋房子。他身后的人群静了几秒,然后开始骚动。有人用藏语低声念着什么。那个转经筒的老阿妈被人搀着,慢慢走过来。她仰着头,看着那栋房子,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暖光。她手里的经筒停了一下,又转起来。
萧墨站在房子前面,侧过身,让出门口的位置。
“先让老人和孩子进去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空气里传得很清楚。
扎西回过神来。他快步走过来,一把抓住萧墨的手。他的手在抖。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,才挤出几个字。
“谢谢。谢谢你们。”
他松开手,转身朝人群挥手,用藏语大声说了几句。人群动了起来。几个男人上前搀起老人,女人抱起孩子,朝房子门口走来。那个蹲在地上画圈的男孩被妈妈牵着,走到门口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的门。他的脏脸上露出一个很小的笑容。
萧墨退到一旁。林小鱼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进屋里。暖光从门缝里泄出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土墙上的裂缝在灯光里变得不那么刺眼了。
“你放的时候,向管护员看见了。”林小鱼低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萧墨说。
“没事。他嘴严。”林小鱼顿了顿,“不过以后还是得小心。尤其扎西。他太激动了。激动的人容易说漏。”
萧墨点了点头。风从坡下吹上来,把林小鱼的短发掀起来。她没去管。她看着最后一个老人被搀进屋,门在身后合上。屋里传出孩子的声音,很轻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但那个声音里没有哭。
萧墨站在土墙缺口旁边,朝远处看了一眼。村西头的山坡上,还有几间房子的屋顶。有的塌了,有的还立着。他收回目光。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半包薄荷糖。最后一颗,昨天已经吃掉了。口袋是空的。他把手抽出来。
林小鱼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想什么呢。”
“想明天。”
“明天怎么了。”
“明天得想办法把那几间危房里的粮食搬出来。”萧墨说。他侧过头看她。她的脸在晨光里很干净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说:“你刚才看的那面墙,还能撑多久。”
林小鱼想了想。她的目光移向那间裂了缝的土坯房。
“不下雨的话,三天。下雨的话,一天。”她说。
萧墨点头。
“那明天就搬。”
林小鱼没说话。她把断枝换到另一只手里,转身朝房子门口走去。走了两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她的眼睛在晨光和暖灯的交界处显得很亮。
“萧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放房子的时候,手没抖。”
萧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确实没抖。以前每次放房子,不管是第一回在暴雨里,还是后来在峡谷里,他的手都会微微发紧。可是刚才那一下,他一点感觉都没有。就像在自家门口开了一扇门。
“可能习惯了。”他说。
林小鱼看着他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很浅。像晨光照在墙面上的一道细缝。
“不是习惯。”她说,“是你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。”
她转身走进屋里。门在身后合上。萧墨站在空地上,把最后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风从土墙的缺口灌进来,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。他没动。他听着屋里传出来的声音。有人哭了。有人在笑。有小孩在问“这是谁家的房子”。那个转经筒的老阿妈说了句什么,听不清。但经筒转起来的声音,从门缝里渗出来,细细的,密密的,像很远很远的河边有人在洗一串珠子。
萧墨站在门外。
他是这栋房子的主人。可此刻他觉得自己只是个看门的。屋里那群人,才是房子真正在护着的人。他慢慢退后两步,靠着土墙坐下。黄土的墙根还带着昨夜震后的潮气。他把脑袋靠在墙上,看着东边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。山脊线上,太阳露出一道弧,把土墙上的裂缝照得发白。
屋里,林小鱼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。她在跟扎西说话,问的是那间危房里粮食的位置。语气和平常一样,平稳,简短,不带多余的词。萧墨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闭上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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