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 挨家挨户劝撤离，时间越来越紧迫

暮色从坡底往上爬，把村子一寸一寸地吞进去。

杨树的影子从东墙移到了西墙，又拉长了一截。帐篷区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噼啪响，几根松了的绳子在地上拖来拖去。空地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，但还有几户没动。萧墨站在主屋门口，看了一眼时间。二十分钟过去了八分钟。他看见扎西从村西头跑回来，身后跟着两个女人，怀里抱着包袱，手里拎着锅。她们的眼睛红红的，大概是哭过。但她们来了。扎西把人带到集合点，又转身往回跑。他的脚步很重，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闷响。

林小鱼从休息间出来。她怀里抱着两个氧气瓶，胳膊上搭着一卷薄毯。她的伤腿在门框上磕了一下，她顿了一下，没出声，继续朝集合点走。萧墨过去接了一趟，把氧气瓶放到主屋门口。他回来的时候，林小鱼正朝村东头走。她走得很快，断枝点在碎石上的声音又密又急。

村东头还有一户没动。就是那间危房旁边的小院。门半掩着，院子里堆着几袋青稞和一只翻倒的奶桶。扎西站在门口，正跟里面的人说话。他的声音很低，听不清。林小鱼走过去，站在扎西旁边。萧墨跟在后面。

院里坐着一个老头。他穿着褪色的红袈裟，头发花白，盘腿坐在一块卡垫上。他的面前摆着一只木碗，碗里是半碗冷掉的糌粑。他的眼睛半闭着，嘴唇微微动着，像在念经。扎西喊了他两声，他没应。扎西回头看林小鱼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
“这是我叔叔。他不肯走。他说他在这儿住了一辈子，坡不会滑。”

林小鱼蹲下来。她的伤腿在蹲下时明显吃了一下力，她没出声。她看着老头的脸。他的皱纹很深，像被刀刻出来的。他的眼皮抬了一下，看了她一眼，又合上了。

“阿爸。”林小鱼的声音很轻。她没有叫他“大爷”或者“老人家”。她叫的是“阿爸”。萧墨站在后面，心里动了一下。这个词不是随便叫的。在藏地，这是对长辈最亲的称呼。

老头没睁眼，但嘴唇停了。

“坡真的要滑了。我量过。三小时内。我不骗你。”林小鱼的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，很慢，很低。“你在这住了多少年，我都信。但坡不管你住多少年。它该滑就滑。你跟我走。东西可以不要。命不能不要。”

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的嘴唇又动了。念的不是经。他慢慢睁开眼，浑浊的目光落在林小鱼脸上。他看了她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。他的手很干，指节像枯树枝。林小鱼握住他的手。老头借着她的力，慢慢站起来。他弯腰拿起那只木碗，把糌粑倒进一个布袋里，又把布袋系在腰上。他没带别的。就这么跟着林小鱼出了院子。

扎西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走出来。他的嘴张了张，没说出话。他转身朝村西头跑去，大概是去看还有没有人没动。

萧墨走到林小鱼旁边。她扶着老头，走得很慢。老头走几步就要歇一下，喘气很粗。萧墨从另一边扶住老头。三个人一起朝集合点走。走了几步，林小鱼偏头看了萧墨一眼。她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。她什么都没说，但萧墨看懂了。她在说“谢谢”。

集合点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。老人、孩子、抱婴儿的女人。多吉还在后面。他站在自家羊圈门口，手里攥着一根绳子，绳子另一头拴着那只最大的羊。他的羊圈是昨天刚修好的，用旧木杆和铁丝扎的，歪歪扭扭。他的皮夹克敞着，露出里面的旧毛衣。他的脸绷得很紧。

扎西跑过去。他站在多吉面前，说了一长串藏语。多吉摇头，又摇头，又摇头。扎西的声音大起来。多吉也大了。两个人的声音在暮色里撞来撞去。萧墨听不懂。但他看得懂。多吉的手一直攥着那根绳子。那只羊在圈里来回踱步，蹄子踩在干粪上，发出咔咔的响。

林小鱼把老头交到扎西老婆手里，转身朝羊圈走去。萧墨跟上。她走到多吉面前，停住。多吉的声音停了。他看着林小鱼。林小鱼也看着他。她没说话。她伸出手，解开那根拴羊的绳子，把绳头递给多吉。

“你牵着它走。”她说。

多吉愣住了。他低头看手里的绳头，又抬头看林小鱼。他的嘴张着，脸上的表情从抵触变成困惑，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羊可以牵走。人也可以走。不丢。”林小鱼说。她的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件极简单的事。“到了河对面，我帮你找地方拴它。现在，走。”

多吉的手指收紧了。他攥着绳头，站了两秒。然后他转身，把羊从圈里牵出来。那只羊咩了一声，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。多吉回头看了羊圈一眼。他没再说话。他牵着羊，朝集合点走去。扎西在他身后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萧墨站在羊圈门口。他看了一眼时间。二十分钟到了。还有三户没来。他转身朝主屋走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林小鱼站在空地上，正在跟扎西老婆核对人数。她的断枝支在地上，伤腿微微屈着，整个人被暮色勾出一道薄薄的剪影。他没有叫她。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
主屋里的灯还亮着。客厅的沙发和茶几都收拾过了。林小鱼的背包靠在墙角。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缸，里面的水还剩一半。他走到储物间门口，看了一眼。柜门关着，里面整整齐齐。他站在客厅中央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回收。”

主屋在他眼前淡去。墙面变成半透明，灯光收成一点，最后消失。他站在空地上。脚下是那片压实的黄土。他回头看。休息间还亮着。那里面还有两个老人在吸氧，暂时走不了。他走过去，推开门。林小鱼正蹲在床边，帮一个老阿妈系围巾。她听到门响，抬头看他。

“主屋收了？”

“收了。”

“休息间等两分钟。这两个老人走不动。我让扎西去找马。”

萧墨点头。他靠在门框上。外面的风大了起来。从坡顶往下灌，带着干燥的土腥味。他听见杨树的枝桠被吹得咯吱响。远处的河在暮色里泛着暗光，对岸的台地上，扎西老婆正带着几个人铺毯子。老阿妈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看着萧墨。她的嘴唇动了动。萧墨没听清。林小鱼低头，把耳朵凑过去。老阿妈说了一句话。林小鱼直起身，转过头看萧墨。

“她说什么？”

“她说，坡神今天不高兴。”林小鱼站起来，把断枝从床边拿过来。她走到门口，站在他旁边。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胳膊。她看着对岸那片台地。“但你那栋房子，她说是好的。里面是暖的。”

萧墨没说话。他看了一眼北坡。暮色里什么都看不清了。但脚下那阵极轻极轻的颤，一直没停。他感觉到它在变密。

“走。”他说。

两人走进休息间，扶起两个老人。扎西牵着两匹马从村口跑过来。他把马缰递给萧墨和林小鱼。萧墨扶老阿妈上马。她的手抓着马鬃，身体往前趴。马打了个响鼻，蹄子在碎石上刨了两下。萧墨牵住缰绳，朝南边的高台走。林小鱼牵着另一匹，跟在后面。休息间在他们身后淡去。灯光消失了。整片空地暗下来。只剩风在土墙上打旋。

走到高台边上时，身后的村子已经黑了。几间土坯房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一个一个矮矮的黑影。帐篷区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木杆。杨树的枝桠被风吹得像在招手。萧墨牵着马下了高台，淌过浅河。水没过脚踝，凉得刺骨。上了对岸，扎西老婆跑过来接马。老阿妈被扶下来，坐在铺好的毯子上。萧墨把缰绳交给扎西老婆，转身往回看。

林小鱼站在河对岸的高台上。她没下来。她的断枝点在台边，面朝北坡。风把她的外套吹得鼓起来。她在看。萧墨站在河这边，也朝北坡看。天已经全黑了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她看见了什么。她看见了裂缝。看见了滑动面。看见了那面坡正在松动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喊她下来。可他没喊出来。她先转过身了。她下了高台，淌过河。水没到她的膝盖。她走得很稳，没有停。上了岸，她走到萧墨旁边。她的裤腿湿透了，贴在腿上。她没管。

“来了？”萧墨问。

“来了。快了。”她说。

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
从村子方向传来的。很沉。很闷。像整座山从半空砸下来。地面剧烈地颤了一下。萧墨脚下的沙土跳了一下。河水溅起来。对岸的桦树猛烈地摇晃。扎西老婆尖叫了一声。马匹嘶鸣，乱跑。孩子们哭起来。萧墨回头。

北坡的方向腾起一大片灰白色的尘雾。在夜色里看不清细节，但那片尘雾的轮廓在迅速扩大。像一整面山正在倾倒。尘雾从坡顶往下漫，吞掉了村子的轮廓。几秒钟之后，又是一声闷响。比刚才更沉。脚下的地面又颤了一下。这一次颤得更久。萧墨听见石头互相撞击的哗啦声，从尘雾深处传出来。像无数条石河在奔涌。

“全没了。”扎西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。他站在人群最前面，望着对岸的尘雾。他的声音在抖。“全都没了。”

萧墨站在河岸上。风从对岸吹过来，带着浓重的土腥和硝石味。尘雾漫过河面，把对岸的轮廓糊成一片。村子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了。只有尘雾在夜色里翻滚，慢慢地、慢慢地，沉下来。

林小鱼站在他旁边。她没有看尘雾。她在看脚下的地面。她蹲下去，手掌贴地。手掌下是实打实的岩石基底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沙。她偏过头，看了萧墨一眼。

“房子扛得住。但没必要扛。人都过来了。”

萧墨点了点头。身后，扎西老婆正在清点人数。多吉牵着羊站在一棵桦树下，羊的绳子缠在树干上，他正低头解。那个画圈的男孩被妈妈抱在怀里，脸埋在妈妈肩膀上。老阿妈坐在毯子上，经筒转得很慢。所有人都在。所有人都在河这边。

萧墨看着对岸那片尘雾慢慢沉下去。天上有云。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角，把河面照出一道细细的银线。那条银线从对岸伸过来，一直伸到他脚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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