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 官方救援赶来，看见安置屋都愣了

救援队到的时候，雾刚散尽。

三辆越野车从东边的牧道上颠下来，车顶驮着折叠担架和应急箱，车身上印着红色的“应急”字样。引擎声从山口方向传过来，越来越近，把台地上的宁静一层层剥掉。第一辆车停在河对岸的高台上。车门打开，跳下来一个穿藏青色冲锋衣的男人。他四十出头，脸膛黑红，鬓角已经白了。他站在高台边缘往下看，目光扫过河滩，又扫过对岸的台地。然后他的视线定住了。

主屋和休息间并排立在台地上。浅灰色的外墙，门边亮着灯。门口停着一双老人的鞋，整整齐齐摆着。多吉的羊拴在桦树上，正低头啃草。老阿妈坐在门廊下晒太阳，经筒转得很慢。几个孩子蹲在沙地上，用石头垒小房子。扎西老婆抱着婴儿站在门口，朝救援队的方向张望。一切都太安稳了。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可河对岸那片被压平的黄土还在。泥石流的痕迹从坡脚一直延伸到河边。被连根拔起的杨树歪倒在泥里，根须朝天。

穿冲锋衣的男人愣了好几秒。他回头喊了一嗓子。又有几个人从车上跳下来。他们站在高台上，朝对岸看。没有人说话。风从河面吹过去，把他们的冲锋衣下摆掀起来。

萧墨从主屋出来。他站在台地边缘，朝对岸点了点头。穿藏青冲锋衣的男人也点了一下头。然后他沿着碎石坡走下来，淌过浅河。水没到他的膝盖。他走得很稳，步伐很大。后面几个人跟上。走到台地上，他停下来，环顾了一圈。他看主屋。看休息间。看老阿妈。看孩子。看羊。看沙地上那两排被压实的脚印。

“你们是哪个单位的？”他问。声音很粗，有点哑。像抽了半辈子烟。

“民间协作方。”萧墨说。他把那套说辞搬出来。已经背熟了。“来协助安置受灾牧民。带了一些临时居住设备。”

“临时居住设备？”男人重复了一遍。他的目光从主屋移到休息间，又从休息间移回主屋。他蹲下来，手指在主屋外墙底部摸了一下。指尖沿着墙面和沙土地的交界处划了一小段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沙。脸上的表情没变。但萧墨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绷紧了。

“你们几点到的？”男人问。

“昨天下午。”

“昨天下午。”男人又重复了一遍。他转头看身后的人。一个年轻队员正举着手机在拍。镜头对着两栋房子，从门口扫到屋顶。男人抬手挡了一下。“别拍。先登记。”

年轻队员把手机收起来。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硬皮本和一支圆珠笔，翻开一页，看着萧墨。

“设备名称？”

“自膨胀锚固板结构。快装式。”萧墨说。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像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产品参数。

“锚固板？”男人皱了皱眉。他看那两栋房子。又看萧墨。然后看林小鱼。林小鱼从休息间出来，站在门口。她今天换了件干净外套，头发扎得很紧。她拄着断枝，慢慢走过来。她的目光在登记本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看向那个穿冲锋衣的男人。

“这套设备是野外测试用的。还没正式量产。相关手续和许可证明都在测试单位那边。我们出来得急，没带纸质文件。”林小鱼说。语速不快，每个字都很清楚。她停了一下，补了一句，“如果需要，我可以通过卫星电话联系测试单位，让他们传真一份过来。”

男人看着她。她的表情很平。没有躲闪，也没有过分主动。她只是在陈述情况。男人沉默了几秒。他把登记本从年轻队员手里拿过来，合上，夹在腋下。他朝房子走了两步，推开门。往里面看了一眼。客厅里坐着几个老人。茶几上放着搪瓷缸和药盒。毯子叠得整整齐齐。地板干净。空气里有股很淡的松木味。他退出来，把门带上。

“里面的老人，是你们安置的？”他问。

“是。”林小鱼说。

“都还好？”

“一个老阿妈高原反应，昨天吸了氧，今天稳了。还有两个老头腿脚不好。其余是小孩和妇女。”

男人点了点头。他转身朝河对岸挥了一下手。高台上有人回应。又一辆车开始往这边挪。男人回头看着萧墨。他的目光很沉。像在掂量什么。萧墨没有回避。他站在那里，手插在口袋里。风从河面吹上来，把他的外套下摆掀了一下。

“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单位。也不管这套设备怎么来的。”男人终于开口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萧墨和林小鱼能听见。“你们救了人。这是事实。我会在报告里写清楚。但我不写房子。写不了。你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
萧墨点头。

“东西你们收好。别让我的人再拍到。”男人说完，把登记本从腋下抽出来，翻到刚才那一页，撕掉，揉成一团，塞进自己冲锋衣的口袋里。动作很快，像在处理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
林小鱼看着那个纸团被塞进口袋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，几乎看不出来。但萧墨看见了。

男人转身朝河对岸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他没有回头。

“那个老阿妈，我让队里的卫生员过来看一下。带点药。”他说完，淌着河过去了。

年轻队员跟着他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房子。他的嘴微微张着，像是想说什么。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胳膊，拉走了。

萧墨站在台地边缘，看着他们淌过河。救援队开始在高台那边卸物资。折叠担架。应急箱。几顶帐篷。扎西跑过去，跟他们说话。他的动作很大，一边说一边比划。大概是说滑坡的事。又大概是在说这两栋房子。

林小鱼走到萧墨旁边。她的断枝点在沙地上，点了两下。她的眼睛看着河对岸。看着那个穿藏青冲锋衣的男人。他正站在车旁，跟扎西说话。他的手在比划坡的方向。他的表情很严肃。

“这个人不简单。”林小鱼说。

“看出来了。”萧墨说。

“他不追问。不代表他没想法。只是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
萧墨点头。他知道。那个男人撕掉登记页的动作，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他心里一紧。那是在保护他们。也可能是在保护现场的稳定。不管哪种，都说明他已经看出来这里有问题。只是选择了暂时不碰。

“等他走了。我们再收房。”林小鱼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老阿妈我一会儿交代给卫生员。多吉的羊让他自己牵走。扎西那边，我让向管护员帮忙说。向管护员懂。”

萧墨偏头看她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，眼睛没看他。一直盯着对岸。像在排兵布阵。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干净。头发扎得很紧，一丝乱发都没有。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，她头发乱糟糟堆在沙发靠垫上的样子。两个样子。都是她。

“你昨天睡够了吗。”他问。

林小鱼转过头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。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大概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。

“睡了一会儿。够了。”她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你呢。”

“我睡着了一会儿。”

“你打呼了。”

“我没打。”

“打了。两声。很短。”林小鱼的语气很平。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。她转身朝休息间走去。伤腿落地时还有些沉，但步子比昨天稳多了。她推开门，弯着腰进去了。门在身后合上。

萧墨站在台地边缘。晨光照在他身上。河对岸，救援队正在忙。帐篷支起来了。应急箱打开了。卫生员背着药箱在往这边走。扎西在帮忙搬东西。多吉蹲在桦树下，牵着他的羊。老阿妈坐在门廊下。经筒还在转。咔嗒。咔嗒。声音很轻。但他听得见。

他看了一眼两栋房子。然后收回了目光。手插在口袋里，手指碰到了那张叠好的路线图。林小鱼写的。“萧墨，北线。两日。”他捏了捏那个纸角。没拿出来。他转身朝主屋走去。该收拾东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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