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六章 半间房屋当做临时诊所，满脸费解

北沟牧业点藏在两条山脊的夹缝里。

从日隆村北面的高地下来，牧道一路往北偏西，沿着一条半干的溪沟往上走。溪沟里全是拳头大的卵石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两侧的山坡越来越陡，草越来越稀，露出底下大片大片灰褐色的砾石层。太阳从东边照过来，被山脊切掉大半，沟底只剩一条窄窄的光带。风从沟口灌进来，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，吹得人太阳穴发紧。

走了将近两个钟头。萧墨背包里的水壶轻了半截，林小鱼的断枝在卵石上磨出了新的白印。她没怎么歇。中间只停下来两次，一次是喝口水，一次是蹲下来看沟壁上一处新裂的缝。她看裂缝的时候不说话，蹲在那里，手指在缝沿上按了按。然后站起来，说了句“继续走”。

牧业点出现在正午前。

几顶黑色牛毛帐篷扎在沟底的一片台地上，比日隆村更小，更散。帐篷的毛边被风吹得卷起来，露出里面搭的塑料布。几头牦牛散在台地边缘的草坡上，低头啃草，尾巴懒洋洋地甩。台地中间有一口井，井沿是用石头垒的，歪歪斜斜。一个女人蹲在井边打水。她穿着深棕色的藏袍，袖子卷到肘弯，小臂上全是泥。她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，往旁边一只大塑料桶里倒。动作很慢，每倒一桶要歇一口气。

她抬起头，看见了他们。

扁担从她手里滑了一下。水桶晃了晃，溅出几滴。她站在井边，手扶着桶沿，看他们走近。帐篷里又出来两个人。一个老头，佝着背，手里拄一根弯木棍。一个年轻男人，头发乱得像草窝，光着脚踩在碎石上。三个人都没有说话。他们站在那里，像三棵被风吹歪的树桩，看着两个背大包的外乡人从沟口走进来。

萧墨走在前面。他在台地边缘停下来，朝井边的女人点了点头。

“扎西让我们来的。说这边也受了灾。”

女人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黑，眼窝深。嘴唇干裂，起了好几层白皮。她沉默了几秒。然后转身朝最大那顶帐篷走去。帐篷帘子掀开，一个老阿妈探出头来。她比日隆村那个更老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。她看萧墨，又看林小鱼。最后目光落在林小鱼手里的断枝上。

“进来。”老阿妈道。声音很干，像砂纸刮过木头。

帐篷里很暗。光从顶部一个通风口漏进来，照出细小的灰尘在空中翻飞。地上铺着旧毡垫，角落里堆着几床发黑的被子。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躺在垫子上，脸烧得通红。他的呼吸很急，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，嘴唇干得起了白皮。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，大概是母亲。她一只手搭在男孩额头上，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。她看见林小鱼进来，嘴唇抖了一下。没哭出来。

林小鱼蹲下来。她把手贴在男孩额头上。停了两秒。又翻开男孩的眼皮看了看。然后转过头来，看着萧墨。

“高烧。至少四十度。脱水。可能是肺上的问题。”

萧墨蹲下来看了一眼。男孩的嘴唇发紫，鼻翼扇动得厉害。他想起系统昨天解锁的医疗模块升级包。他还没细看。但现在来不及了。

“放医疗间。”他说。

林小鱼看着他。她没问“放哪儿”。她转头扫了一圈帐篷里的空间。帐篷太小，放不下。她站起来，掀开帘子往外看。台地东侧有一块被压平的空地，紧贴着土坎。地面是碎石和干土混合的，比帐篷周围平整。旁边有一棵矮柏，树冠很密，从沟口方向看过来，视线会被树干和枝叶挡掉大半。

“那儿。”林小鱼用下巴指了指。

萧墨走出帐篷。那个老阿妈跟在后面。年轻女人抱着孩子也跟出来了。她的动作很急，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萧墨扶了她一把。她的手臂细得像干柴。

他走到那块空地前。矮柏的阴影落在空地上，被风吹得来回晃。他深吸一口气。

“释放。”

这次放出来的是医疗间。比休息间小，门很窄，只有一个窗。墙面浅灰色，和主屋一样。门口有一个很小的雨棚，罩着两级台阶。窗玻璃是磨砂的，从外面看不清里面，但透着光。

老阿妈站在几步外。她的嘴张着，露出光秃秃的牙床。手里的弯木棍点在地上，点了两下，没点准。年轻女人也停住了。她怀里抱着那个发烧的男孩，孩子的头垂在她肩膀上，呼吸很重。她看看那间小屋，又看看萧墨，又看看林小鱼。她的嘴张了张。没发出声音。

林小鱼已经走到医疗间门口了。她推开门。里面的灯自动亮了，暖白色的光从门窗缝里漫出来。她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女人。

“进来。把孩子放床上。”

年轻女人像是被这句话解了冻。她抱着孩子快步走进医疗间。林小鱼跟进去，把门虚掩上。萧墨站在外面。老阿妈站在他旁边。她的目光从医疗间的墙面慢慢移到屋顶，又从屋顶移到门口那两级台阶。她的嘴唇动了动。

“房子。”她道。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“从哪里来的。”

萧墨没回答。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老阿妈也没等他回答。她慢慢挪到医疗间窗户前，隔着磨砂玻璃往里看。里面传出来林小鱼的声音。她在问年轻女人孩子烧了几天了，吃了什么药，有没有咳嗽。声音很稳，很平。像在医院里问诊。老阿妈听着那个声音，慢慢直起了腰。她转过身，看着萧墨。

“你是医生？”

“不是。她是。”

老阿妈点头。她把弯木棍拄稳，朝台地上其他帐篷走去。她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。走到第一顶帐篷门口，她弯下腰朝里面喊了一句藏语。帘子掀开，又出来两个人。她朝医疗间的方向指了指。用藏语说了几句话。那两个人朝这边看过来。他们的表情先是困惑。然后老阿妈又说了什么。困惑变成了惊讶。他们朝医疗间走过来。走到跟前，仰头看那栋房子。一个人伸出手，想去摸墙。萧墨没拦。他的指尖碰到墙面，缩了一下。又摸了一下。然后他转身朝帐篷跑去。

不到十分钟，台地上所有帐篷的人都出来了。

七八个人围在医疗间门口。有老人，有女人，有一个半大的女孩，还有两个从草坡上跑下来的男人。他们站在小屋周围，看墙，看门，看窗。有人用藏语低声议论。有人蹲下来看地基。有人站在远处，双手合十。那个年轻男人——刚才光脚站在帐篷外那个——走到萧墨面前。他的个子比萧墨矮半头，肩膀很宽。他盯着萧墨的脸看了好几秒。然后他竖起右手的大拇指。朝萧墨重重地点了一下。没说话。转身走了。

医疗间的门开了。林小鱼探出头来。她的额角有一层细汗。袖口卷到肘弯，小臂上沾着药水的痕迹。

“退烧药有。补液盐也有。但孩子肺部可能有感染。我需要更详细的检查。”她看着萧墨。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台地上那些人身上，又移回来。“今晚得让他留在这里观察。明天如果烧不退，必须送出去。”

萧墨点头。

“我留下守夜。”林小鱼道。

“我陪你。”

她看了他一眼。没拒绝。她只是把门开大了一些，让他进来。医疗间里很窄。一张检查床占了大半空间。孩子躺在上面，额头上贴了退烧贴，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。年轻女人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，一只手攥着孩子的手。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但没哭出声。林小鱼从药柜里拿出几盒药，放在台面上，一样一样看说明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很仔细。每盒药翻到背面，看用量和禁忌。然后她把药按类别码好。退烧的。消炎的。补液的。止咳的。码成三排。整整齐齐。

萧墨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码药。台面上还有几卷纱布，几包棉签，一瓶酒精。她把纱布卷码成三角形，棉签包按大小摞好。所有东西摆得横平竖直。像她的地图。像她在笔记本上画的剖面图。他忽然想到，她整理药品的样子，和整理岩石标本的样子，一模一样。都是那种很安静的、很专注的认真。

她码完最后一盒药，直起腰。后颈上全是汗。她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。偏过头看他。

“你去外面看看。还有没有人需要看。”

萧墨点头。他推门出去。台地上的风大了。天色暗下来。沟口方向，云层在往这边推。他把门关好。老阿妈坐在医疗间门口的台阶上，弯木棍搁在膝盖上。她看见他出来，朝他抬了抬手。他蹲下来。老阿妈抓住他的手腕。她的手指很干，很凉。攥得却很紧。她用藏语说了一句话。萧墨听不懂。老阿妈又说了一遍。还是不懂。旁边那个半大的女孩跑过来，蹲在老阿妈旁边。她抬头看萧墨。

“她说。你那个房子，是菩萨给的。”

萧墨看着老阿妈的脸。她的眼睛很浑浊。但里面有光。他低下头。老阿妈松开他的手腕，把手掌贴在自己心口。拍了两下。他站起来。朝她点了一下头。没解释。也没否认。

风从沟口灌进来。医疗间的灯从磨砂窗里透出来，暖暖的一小块，像夜里提前亮起来的月亮。台地上其余的帐篷都暗着。牦牛卧在草坡上，反刍的声音很轻。远处有狗叫。很短。一声就停了。

萧墨走到台地边缘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医疗间。灯光里，林小鱼的影子在窗玻璃后面晃了一下。她的影子弯腰。大概是又在看孩子。他收回目光。手插进口袋。碰到了那张路线图。他没拿出来。就让它待在口袋里。他站在那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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