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 她帮我应付完盘问，冲我眨了眨眼

救援队在台地上扎下根来，比萧墨预想的快得多。

三顶蓝色帐篷支在河对岸的高台上，一字排开。帐篷门对着河，背靠着土坎。折叠担架靠在帐篷外面，药箱码得整整齐齐。几个穿橙色背心的队员在河边拉了一根绳子，绳子上挂着湿透的衣物和几条毯子，被风吹得啪啪响。一个年轻队员蹲在河边刷锅，水花溅到石头上，在晨光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银。柴油发电机突突突地响着，给几台对讲机和卫星电话充电。烟从帐篷后面的临时灶里升起来，飘成一道细长的灰白线，在河面上空散开。

穿藏青冲锋衣的***在帐篷前面，手里拿着对讲机，正跟县里通话。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，被发电机的噪音盖掉大半。几个队员从车上往下卸矿泉水、方便面和成箱的棉被。扎西带着村里的男人在帮忙搬。他的动作很大，一边搬一边跟队员说着什么。他脸上已经有了笑容。很粗糙，但比昨天好多了。

萧墨站在主屋门口，看着对岸的忙碌。他把背包靠墙放着，里面装好了剩下的水和饼干。林小鱼的背包也在旁边，靠着墙根。她在屋里跟老阿妈告别。门虚掩着，能听到她的声音。不高，很轻，在念什么。大概是老阿妈的名字和地址。她说要让向管护员帮忙转交什么东西。老阿妈的经筒声停了。又响起来。比之前慢了一些。

穿藏青冲锋衣的男人通完话，把对讲机别回腰间。他朝河这边看了一眼。然后淌着河过来了。水没到他的膝盖，他走得不快不慢，鞋和裤腿湿了大半。上了岸，他站在台地边缘，抖了抖裤腿上的水。目光扫过主屋，又扫过休息间。最后落在萧墨身上。

“跟你们说个事。”他走过来，在离萧墨两步远的地方站定。他的脸还是那样，没什么表情，但语气比昨天缓和了些。“县里已经知道这边的情况了。滑坡的规模比预估的大。救灾指挥部今天会派人过来做详细勘察。大概下午到。”

萧墨点头。

“勘察队来了以后，会评估整条沟的次生灾害风险。包括你们安置的那个点。”男人朝身后的台地看了一眼，又转回来。“我的建议是，你们在勘察队到之前撤走。设备也撤。不然他们看到了，问起来，我兜不住。”

“我们准备走了。”萧墨说。

男人看了他一会儿。他伸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烟盒，抽出一根，在盒面上顿了顿。没点。他把烟夹在指间，转了两圈。

“昨天那个女同志，是搞地质的？”他问。

“对。”

“她判断坡要滑，是提前多久看出来的？”

萧墨想了想。他记得很清楚。从林小鱼蹲在坡脚抓土到跟村民宣布撤离，前后不到一个小时。“前一天晚上。她看出来的。”

男人把烟塞回烟盒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在消化这句话。他把烟盒放回口袋，拍了拍手。

“我是县应急办的。姓陈。陈建国。”他伸出手。萧墨跟他握了一下。他的手很粗，掌心有老茧。握得不重，但很实。“你们这次，帮了大忙。扎西跟我说了。如果不是提前撤，他们村至少要死十几个人。”

萧墨没说话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陈建国松开手。他朝房子那边看了一眼。林小鱼正好从休息间出来。她关上门，转过身。阳光从她侧面打过来，把她照得很清楚。她换了件干净的灰绿色外套，头发扎得很紧。脸上有了些血色，不像前晚那么苍白。她拄着断枝走下台阶，朝这边来。步子比昨天稳。伤腿落地时几乎不瘸了。

她走到萧墨旁边。朝陈建国点了一下头。

“林同志。”陈建国道。他把称呼换成了正式的。“刚才县里打电话，问你们那套设备的详细情况。我暂时没报上去。就说是个临时安置点，已经撤了。”

林小鱼看着他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但萧墨站在旁边，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点。

“谢谢。”她道。声音很平。

“不用谢我。”陈建国摆了摆手。“你们救了人。我报不报设备，都不影响这个事实。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们。”他停了一下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。“这套东西，以后别在人多的地方用了。这次是灾后，大家都忙着救人，没人细看。下次要是被人盯上，我说了不算。”

林小鱼点了一下头。很轻。但很认真。

陈建国把对讲机从腰间解下来，调了个频道，放在耳边听了几秒。他皱了下眉。“勘察队提前了。中午就到。”他把对讲机别回去，看着两人。“你们要走就现在走。从北面那条牧道走。别走东边大路。大路上有检查站，可能会拦。”

他说完，转身朝河边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
“那个老阿妈，卫生员说下午给她送药过来。你们要是走了，就交给我。”

“好。”林小鱼道。

陈建国淌过河，上了对岸。他的背影在橙色帐篷和蓝色帐篷之间穿了几下，很快被物资箱子挡住了。

萧墨站在原地。他偏过头看林小鱼。她正看着对岸。目光从帐篷区扫过，又扫过河滩，最后落在远处那道被压平的黄土坡上。她看了一会儿。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，又落下。她收回目光，转头看他。

“走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人回到主屋。林小鱼把最后几样东西收进背包。萧墨去休息间把剩下的毯子叠好，放进储物间。老阿妈已经被扎西老婆接走了，坐在桦树下的毯子上晒太阳。她看见萧墨出来，朝他笑了一下。牙缺了好几颗。经筒转得很慢。他朝她点了点头。

回到台地上。萧墨站在两栋房子中间。他看了一眼主屋。又看了一眼休息间。然后深吸一口气。

“回收。”

主屋先淡去。墙面从外到内变得透明，灯光收成一点，最后消失。然后是休息间。两栋房子在晨光里一前一后地没了。台地上只剩一片压实的沙土地。几串脚印。几道被风吹平的痕迹。桦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上面。

扎西从对岸跑过来。他跑得很快，水花溅得老高。上了岸，他停在萧墨面前，喘着粗气。他看了看空空的地面。又看了看萧墨。他的嘴张了张。最后什么都没问。他只是伸出手，用力握了握萧墨的手。又握了握林小鱼的。他的手很粗，握得很紧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道。

“嗯。”林小鱼说。“药的事找陈队长。向管护员那边我打过招呼了。”

扎西点头。他松开手，退后一步。朝两人弯了弯腰。动作很深。腰弯得很低。他没再说话，转身朝河对岸走去。步子很大。肩膀微微抽动。

萧墨背上包。林小鱼也背上了。两人朝北面的牧道走去。牧道从台地北端伸出去，沿着河岸往上爬。路很窄，草很深。走了一段，萧墨回头看了一眼。河对岸的帐篷已经变成了几个小小的色块。橙色。蓝色。白色。台地上空空的。只有一棵桦树。一只羊拴在树下。老阿妈坐在毯子上。经筒还在转。

他转回身。林小鱼走在前面。断枝点地的声音很密。她的背影很瘦。背包压在她肩上，显得包比人还大。她走得不快。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
他们走了一段。牧道从河岸拐进一道窄谷。两侧的草坡慢慢合拢。风小了。阳光从草尖上滑过去，把露水照得亮晶晶的。林小鱼忽然停下来。她没回头。

“你刚才紧张了。”她道。

萧墨走到她旁边。“没有。”

“有。陈建国跟你说话的时候，你手在口袋里攥着。”

萧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他确实攥了。现在松开了。

“他撕登记页的时候，我确实紧了一下。”他承认。

林小鱼偏过头看他。她的嘴角微微弯着。很浅。阳光落在她的眼睛上，把瞳孔照成一种很浅的琥珀色。她道：“你以后得习惯。这种事情会越来越多。总不能每次都攥手。”

“你呢。你紧张的时候怎么办。”

“我不紧张。”她道。

萧墨看着她。她回看他。两秒之后，她的嘴角又弯了一点。她没再说话，转身继续往前走。断枝点地的声音又响起来。萧墨跟在后面。他走了几步，忽然觉得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震。他掏出来。是手机。屏幕亮着。信号格只有一格。极弱。但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面板的提示。蓝色的光。只有他能看见。

“任务完成。协助安置受灾牧民：日隆村、北沟牧业点。累计安置二十三人。奖励积分：一百五十。额外奖励：医疗模块升级包已解锁。是否查看详情？”

萧墨把手机收起来。面板的光灭了。他抬头。林小鱼已经走出去了十几步。她的背影在草坡之间一晃一晃的。他加快步子跟上去。

走了一段，她忽然停下来。她站在一处高地上，面朝北方。从高地上望下去，是另一条沟。沟里有一条河。河对岸有几顶帐篷。很小，很远。缩在坡脚下面。那是北沟牧业点。扎西说过的地方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偏过头来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亮。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。她没管。

“走吧。”她道。转身继续走。断枝点地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
萧墨跟在她后面。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高地。牧道在前方分了个岔。左边通往北沟。右边绕回大路。林小鱼选择了左边。她没有犹豫。萧墨也没有。他跟着她。两条背包带在她肩上勒出的痕迹，在阳光下泛着很淡的红。他看见了。没说什么。只是走得更稳了一些。

太阳从两人身后照过来。影子投在前面的草坡上。一高一矮。挨得很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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