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 药品，我们的手不小心碰到一起

北沟的夜来得比日隆村更沉。

沟底没有风。两侧的山脊把天光切掉大半，只剩一条窄窄的灰带悬在头顶。那条灰带从深蓝变成墨蓝，再从墨蓝变成黑，最后连黑也看不出来，只剩一道极淡的轮廓线，像谁用铅笔在夜幕上轻轻划了一下。台地上的帐篷都暗着。牦牛卧在草坡上，反刍的声音停了。井边的塑料桶空着，桶底朝上扣在石头上。整个牧业点只剩医疗间的磨砂窗还亮着。光从窗缝里溢出来，在门前的碎石地上画了一小片暖黄色。矮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斜斜地铺在台地边缘。

医疗间里的灯只开了一盏。是最靠近药柜那盏，灯罩压得很低，光线聚在台面上，像一支罩了灯罩的蜡烛。台面上摊着东西。退烧药。消炎药。补液的。止咳的。纱布。酒精。棉签。两盒拆封的药板。几卷弹性绷带。还有一只搪瓷缸，里面是凉透的砖茶。孩子躺在检查床上，呼吸比下午平了一些，额头上贴着退烧贴，小嘴微微张着。年轻女人坐在床边的小凳上，一只手攥着孩子的手，头靠在床沿上，睡着了。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，像在说梦话，又像在念经。

林小鱼坐在台面旁边。她把最后一盒药从包装盒里抽出来，铝箔板捏在手里，看背面的说明。她的动作比白天慢了很多。每个字要看两遍，有时三遍。眼皮耷着，抬起来的时候，下面全是血丝。她的头发扎得很紧，但耳侧有一撮碎发不知什么时候从皮筋里滑出来了，垂在颧骨旁边，随着她低头的动作一荡一荡。她拿过一支记号笔，在药盒侧面写了几个字。剂量。时间。日期。字很小，歪歪扭扭，但每一笔都写全了，没有连笔。

萧墨坐在门边的一把折叠椅上。他本来在外面台地上转了两圈，检查了帐篷和草坡，确认风不大、雨不来，才进来的。进来之后就坐在门边，背靠着门板，腿伸直。他手里攥着一卷没用完的纱布，无意识地捏来捏去。纱布卷被他捏扁了，又松开，松开又捏扁。他没怎么说话。林小鱼也没怎么说话。医疗间太窄了。两个人加上一张床和一个睡着的人，空间已经满了。稍微转个身，胳膊肘就能碰到药柜。空气里全是药味，混着一点点消毒水和纱布浆过的涩味。还有那股很淡的松木味，是无疆屋自带的。两种味道搅在一起，很干净，很安静。

林小鱼把药盒码进药柜。码得很仔细。退烧的放最上层。消炎的放第二层。补液的放第三层。盒子边沿对齐，标签全部朝外。她码完最后一盒，直起腰，活动了一下脖子。脖子响了两声。她偏过头，看着药柜里那三排整整齐齐的药盒。目光停了两秒。然后她低头看台面上剩下的一堆零散东西。纱布。棉签。酒精。还有一支从包装里拆出来但没用完的体温计。

她伸手去拿体温计。萧墨正好也伸手去拿那卷纱布。两个人的手在台面中间碰上了。

她的手很凉。指尖碰到他手背的那一瞬间，萧墨能感觉到的只有凉。像碰到了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。她的手停了。他的手也停了。两个人谁都没缩回去。就那么停了一拍。台面上那盏灯的光，把两只手照得很清楚。她的手指细长，骨节清晰，指甲剪得短，甲缝里还留着一点白天洗不掉的泥。他的手比她大一圈，指节粗，掌心有薄茧。两只手叠在一起的那一小块皮肤，温度从凉慢慢变温。变温的过程很慢。慢到能感觉到每一个微小的变化。

萧墨没有动。他在等。等她把体温计拿走，或者等自己的手先撤回来。可他没有撤。他的手指还搭在那卷纱布上，她的手指也搭在体温计上，两只手交叠的位置正好在台面中间。灯光从上面压下来，把两个人的手影投在台面上，叠成一块很淡的灰。

林小鱼先动的。她没有缩手，只是把体温计慢慢拿起来，手指擦过他的手背。那一下很轻。像一片羽毛从皮肤上滑过去。她拿起体温计，低头看了一眼读数。没看他。她把体温计放回盒子里，盖上盖子。然后她把手收回去，搁在膝盖上。她的耳根没有红。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。可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，又松开。那个动作很快，快到萧墨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她，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萧墨把自己的手收回来。纱布卷还攥在手里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纱布卷上留着她指尖按出来的一个小凹痕。很浅。他把它放回台面上，抚平了那个凹痕。抚了两下。然后他站起来。

“我去外面看看。”他道。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。

林小鱼点了一下头。没抬头。她从台面上拿起那支记号笔，在药柜侧面的空白标签上写了一个新日期。笔尖落在纸面上，沙沙响了两声，又停了。她写歪了一个字，用指腹蹭掉，重新写。萧墨推开门，冷风灌进来。他侧身出去，把门带好。站在门外，他深吸了一口气。风从沟口灌进来，很干，很凉，带着碎石和枯草的气味。他把手插进口袋。手指碰到了那张路线图的纸角。他没拿出来。就让它待在那里。

医疗间的窗户里，林小鱼的影子还在动。她大概在继续整理台面。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。萧墨看了一会儿。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点，把台地照得很淡。他绕着医疗间走了一圈。检查了矮柏的根，检查了土坎，检查了排水沟。回来的时候，门缝里传出一个声音。很轻。是手机震动的嗡嗡声。不是他的。他的手机早没电了。是林小鱼的卫星电话。她出门都会带着的那部。声音是从医疗间里传出来的。响了好几声。然后停了。隔了几秒，又响了。

萧墨没有马上推门。他站在门口。听到林小鱼接了电话。她说了一个字。

“喂。”

声音很干。然后是一阵安静。对方说了什么，他听不清。但林小鱼的沉默他听得清。沉默持续了好几秒。比正常接电话要长。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压得很低。但隔着薄薄的门板，萧墨还是听到了。

“导师。嗯。我知道。后天之前必须交。”

对方又说了一阵。林小鱼没插嘴。等对方停下来，她才开口。这次声音比刚才更轻了。

“我在外面。信号不好。发不了附件。得回去才能弄。”

对方似乎在追问什么。林小鱼嗯了两声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话，萧墨听得很清楚。

“我知道了。我尽快。”

电话挂了。医疗间里安静了。很安静。安静得连药柜门弹开又合上的声音都听得见。萧墨站在门外。他没有马上进去。他看着台地上的月光，看着矮柏的树影。手插在口袋里。那张路线图的纸角被他捏住了一小截。捏得很紧。他等了一会儿。然后推开门。

林小鱼坐在原来的位置上。卫星电话搁在膝盖上。她的两只手覆在电话上，手指交扣着。头微微低着。看不清表情。药柜上的那盏灯还亮着。台面上已经收拾干净了。纱布卷好了。棉签装回了袋子。酒精盖拧紧了。所有东西摆得整整齐齐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她听到门响，抬起头。看了他一眼。

“孩子体温降了。三十七度八。”她道。声音很平。像在汇报一个检查结果。

“好。”萧墨道。

他坐回门边的折叠椅上。两个人又隔着一整个医疗间的距离。孩子还在睡。年轻女人还在睡。外面的风还在吹。萧墨看着她。她低头看卫星电话的屏幕。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，把她的颧骨和眉骨照得很清楚。她看了几秒，锁屏。把电话塞进背包侧袋。拉上拉链。动作很快，很利落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药柜前，把最上层那排药盒又检查了一遍。一盒一盒地看标签。看剂量。看日期。

她检查得很慢。比刚才整理的时候更慢。每一盒都要在手里转两圈。萧墨没有问电话是谁打的。林小鱼也没有主动说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床，一个睡着的孩子，和一台已经锁了屏的卫星电话。

过了很久。久到月光从门缝里移了位置。久到孩子的呼吸又深了一层。林小鱼把最后一盒药放回去。她关好药柜门。转过身来。她的目光越过孩子的床，越过那盏压低的灯，落在萧墨身上。

“后天。”她道。只说了两个字。

萧墨看着她。他听懂了。后天她得交报告。后天她得往回走。后天她得离开这条沟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道。声音很稳。

林小鱼看了他两秒。她的嘴唇动了动。像要说什么。可最后什么都没说。她坐回小凳子上，把膝盖上的薄毯拉到孩子脚边盖好。她的手指在孩子脚背上停了一下。很轻。然后收回来。她坐直了。目光落在药柜上那排整整齐齐的药盒上。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安静。安静得像一幅没有画完的速写。所有的线条都画了，只差最后那一道轮廓。

萧墨靠在门板上。他攥着口袋里那张路线图。捏得很紧。但他没说话。他知道。后天之后，这条沟里就剩他一个人了。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，慢慢沉下去，沉到胃里。他没有动。只是把那张图的纸角捏得更紧了一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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