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 她接到任务通知，行程要提前结束

北沟的晨光从山脊缺口斜灌进来，把台地照成一片碎金。

矮柏的针叶上挂着露，一颗一颗，圆滚滚的，在风里晃，不落。牦牛从草坡上站起来，抖了抖背，朝沟底的溪水走去，蹄子踩在碎石上，咔嗒咔嗒响成一路。井边的塑料桶被人拎走了，石头上的水渍还没干透，在晨光里泛着极薄的亮。医疗间的磨砂窗亮了一整夜，此刻光已经淡了，和晨光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一层是人造的暖，哪一层是天给的亮。

萧墨醒得比太阳早。

他还在折叠椅上。背靠着门板，脖子歪向一侧，右肩压麻了。他动了动肩膀，骨头咔嚓响了一声。低头看。腿上盖着一条薄毯。灰色的，叠成两折。是林小鱼的。他认得那条毯子。昨晚他坐在这把椅子上守着守着就睡着了。毯子是她半夜搭上去的。他没看见过程。可他能想象那个画面。她从药柜那边走过来，手里捏着毯子的一角，在他面前站了一下，然后把毯子抖开，轻轻盖上去。她的动作会很轻。像她整理药盒那样。像她画图那样。他低头看毯子。毯子边缘有一个很小的毛球，被什么勾出来的。他用手指捏了捏那个毛球。没揪掉。把它按平了。

孩子醒了。躺在检查床上，眼睛半睁着，看了看天花板。然后偏过头，看旁边的妈妈。年轻女人还趴在床沿上睡着。男孩伸出小手，拽了一下妈妈的袖子。女人猛地惊醒，低头看孩子，手贴上额头。停了两秒。嘴唇一瘪。眼眶红了。但没哭出来。她抬头看萧墨，又看门口。嘴唇动了动。像是想问什么。萧墨朝她点了一下头。女人吸了吸鼻子。抱着孩子坐起来，用藏袍把孩子裹紧。动作比昨天利索了。孩子的脚在她怀里蹬了两下。鞋没穿。光着脚丫。脚趾头圆圆的，泛着粉。

林小鱼从外面推门进来。她手里拎着水壶，壶嘴上冒着热气。她看了孩子一眼，走到床边，伸手试了试额头的温度。手指在孩子额头上停了几秒。

“退了。”她道。声音比昨晚亮了一些。

年轻女人抬起头。她的嘴唇又瘪了一下。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很低，藏语混着不太利索的汉语。

“谢谢。谢谢你们。”

林小鱼摆了一下手。没有多说什么。她把水壶放在台面上，从药柜里取出两盒药，放在女人手边。药盒上已经写好了字。剂量。时间。字还是歪的。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全。女人把药盒攥在手里。攥得很紧。

萧墨站起来。他走到外面台地上。晨风灌进领口。他深吸了一口气。台地上多了几个人。那个光脚男人蹲在帐篷门口，正用刀削一根木棍。半大的女孩背着塑料桶去井边打水。老阿妈坐在自己帐篷门口，弯木棍搁在膝盖上，闭着眼。听见脚步声，老阿妈睁开眼。看见是萧墨。她笑了一下。牙床露出来。笑完又闭上眼。

萧墨绕着台地走了一圈。检查矮柏。检查土坎。检查排水沟。回医疗间门口的时候，他看见林小鱼坐在门前的台阶上。手里攥着卫星电话。屏幕亮着。她的拇指悬在键盘上面。没动。晨光从侧面打过来，把她的侧脸切成两半。一半亮，一半暗。暗的那一半上，她的嘴角绷着。亮的那一半上，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很薄的影。她看着屏幕。屏幕的光映在瞳孔里。她的拇指悬了很久。最后按了下去。屏幕灭了。她把电话放在膝盖上。抬起头。看见他。目光撞上了。

萧墨没有回避。他走过来。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。台阶很窄。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。中间只隔着一拳的空隙。风从沟口灌进来，把矮柏的针叶吹得沙沙响。台地上有人在说话。藏语。听不清内容。很远。

“导师发来的。”林小鱼道。声音很平。

萧墨看着她。没有接话。

“科考任务。在雀儿山西坡。要我带队去做一个剖面测量。时间定在后天。”她把膝盖上的电话拿起来，屏幕又亮了。她翻了翻，递到他面前。屏幕上是一条消息。很短。几行字。末尾带着一个附件。她没有让他多看。收回去了。锁屏。塞进背包侧袋。拉上拉链。动作很连贯。像做过很多遍。

“你昨天就知道了。”萧墨道。

“昨晚就知道了。没想好怎么跟你说。”林小鱼道。她看着前面的台地。看着井边的塑料桶。看着那个半大的女孩背着水回来。看着光脚男人手里的木棍。她的目光停在这些东西上面。没有看他。

萧墨坐在她旁边。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离他只有一拳的距离。那一拳的空间里，风在流动。从沟口灌进来，从两人之间穿过去，又从台地另一侧溜走。她昨晚在药柜那边站了很久。他假装睡着了。她给他盖了毯子。然后她坐在小凳子上，面对着药柜。一直坐到天快亮。他其实醒着。一直醒着。她坐了一整夜。他陪了一整夜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一个假装睡着。一个假装守着孩子。

“雀儿山。”萧墨道。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之前去过。”

“去过一次。差点掉进冰裂缝里。”林小鱼道。她的语气没有变化。“那次之后，导师一直想让我再去。把完整的剖面数据补上。这次正好有人组队。他不让我推。”

“你推了？”

“推了两次。推不掉。”

萧墨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搭在膝盖上。指尖有一点脏。是昨天摸矮柏树根的时候沾上的。他搓了搓。搓不掉。

“什么时候走。”他道。

“明天。先回日隆村，从那边搭车去县城。再从县城转车去康定。康定有队里的人接。”林小鱼道。

“明天。”萧墨重复了一遍。声音很轻。他低头看了看台阶下面的碎石。有几颗小石子被晨光照得发亮。他伸脚把那几颗小石子拨到一边。拨得很慢。像在算时间。

林小鱼偏过头看他。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很深。很慢。像溪水里翻起来的一块石头，又沉回去了。

“你往哪儿走。”她道。

“不知道。可能往戈壁。系统之前提过那边有地震。”

“戈壁。”林小鱼点了点头。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，含了一会儿，没有吐出来。她伸手从膝盖上拿起那根断枝。断枝的树皮被她握了一个多月，已经磨得发亮。她把它立在地上，用手掌按了按顶端。按了两下。又拿起来。放在腿上。

“你一个人走戈壁。路况比这边复杂。那边没有山体滑坡，但有沙暴。有流沙。有盐碱地。手机没信号。人更少。”她说着，把断枝从腿上拿起来，竖在两人之间。像在讲一道题。“你那个房子可以挡风沙，但你别在风沙里放。容易移位。找岩石基底。找背风面。沙丘背风侧可以，但别贴着。留出距离。”

萧墨听着。每一句他都听进去了。他在心里记着。像记一段代码。像记一条路线。

“你以后要是路过雀儿山西坡，给我发条消息。”林小鱼把断枝重新搁在膝盖上。她的目光从断枝上移开，看着前面的台地。矮柏在风里晃。她的声音很轻。“那边有个温泉。在海拔四千二的位置。路很烂。但水好。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
萧墨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看着她。她不去戈壁。他进雀儿山。两条路。一条往西。一条往北偏东。出了北沟就分岔。她说了“以后”。他听到了。他把这两个字放在心里。像放那张路线图一样。放进同一个位置。

“你的脚。”他道。

“好了。走路不瘸了。”林小鱼抬起伤腿，晃了两下脚踝。动作很轻。确实不瘸了。但脚背上的青紫还没完全褪。像一块很淡的旧印。

“到了康定。找个医院看看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台地上的声音传过来。孩子在帐篷里笑了。咯咯的。很短。女孩打水回来了。桶放在地上。水溅出来。光脚男人在削木头。刀刮过木面。沙沙的。老阿妈睁开眼。念了一句什么。又闭上眼。

林小鱼低头看台阶上的石板。石板上有一条很细的裂纹。从台阶边缘一直延伸到墙根。她拿断枝的尾端在裂纹上划了一下。划出一道浅白色的痕迹。她看着那道痕。没有擦。

“萧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走之前。你把房子收好。我不在了。没人帮你看。”

萧墨偏过头。她还在看台阶上的裂纹。没有看他。他的嘴张了张。想说“我知道”。但没说出来。他伸出手。把断枝从她手里拿过来。立在自己膝盖上。断枝很轻。树皮被她的手汗浸过。有一点温。他把断枝转了半圈。又转了半圈。然后还给她。

“我记住了。”他道。

林小鱼接过断枝。这次握得很紧。她的指节发白。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。她站起来。走到台地上。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。她抬手把碎发拢到耳后。弯腰拿起地上的水壶，朝井边走去。步子很稳。伤腿落地时几乎看不出异常。她走到井边，蹲下来，把水壶灌满。站起来。回头看了一眼医疗间。又看了一眼萧墨。然后转身走进最大的那顶帐篷。帘子落下来。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。

萧墨坐在台阶上。他低头看台阶上的裂纹。那道被断枝划出来的白痕还在。很细。很浅。他用手掌按了一下。按不掉。他把手收回来。放到膝盖上。晨光从侧面照过来，把白痕照得很清楚。他站起来。去收医疗间的药。一盒一盒按顺序码好。退烧的。消炎的。补液的。止咳的。码进药柜里。关门。推了推柜门。确认关紧了。他站在药柜前。停了一会儿。然后走出去。把门带上。

台地上，老阿妈睁开了眼。她看着萧墨。嘴唇动了动。说了一句藏语。萧墨听不懂。但老阿妈拍了拍自己的膝盖。又拍了拍。他走过去。蹲下来。老阿妈把弯木棍递给他。让他拿着。他接过来。木棍很滑。握在掌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温。老阿妈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。打了个结。套在他手腕上。绳很细。颜色暗沉沉的。像被酥油浸过很多年。老阿妈拍了拍他的手背。收回了木棍。闭上眼。继续念经。

萧墨站起来。红绳贴着手腕。有一点紧。但不勒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没摘。他走到台地边缘。远方的山脊上，太阳已经升到了坡顶。沟底的溪水亮得像一条银线。银线往北延伸，拐进另一条山脊后面。看不见了。他站在那儿。风从背后吹过来。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。手插在口袋里。碰到了那张路线图。他捏了捏纸角。没拿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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