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章 送她到任务汇合点，一路都很安静

北沟的早晨，雾从溪面漫上来，贴着台地边缘往坡上爬。

矮柏的针叶被雾打湿了，颜色深了一个色号，枝桠垂着，像收拢的伞骨。井边的塑料桶又被人拎走了，石头上只剩一圈干掉的泥印。牦牛群从草坡上散开，低头啃草，铃铛声在雾里传得很远，又很轻。医疗间的磨砂窗暗着。萧墨站在台地中央，面前是压实的碎石地面。两栋房子都收进去了。只剩下地上几串脚印和那道台阶上的划痕。他没再看那道痕。昨晚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。

林小鱼从帐篷里出来。背包已经背好了，鼓鼓囊囊的，压得她肩膀微微往前倾。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，拉链拉到下巴。头发扎得很紧，一丝碎发都没漏。她手里拄着断枝，步子很稳。伤腿落地时和另一条腿几乎没有分别。她走到台地边缘，朝沟口方向看了一眼。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。但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过身来。

“走吧。”她道。

萧墨点头。他背起自己的包，跟在她后面。两人没有去跟老阿妈告别。昨晚已经告别过了。老阿妈把红绳系在他手腕上，拍了拍他的手背。那就是告别。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帐篷门口。孩子手里攥着半块糌粑，正往嘴里塞。他看见萧墨，冲他挥了挥手。小手掌在空中抓了两下。萧墨朝他点了一下头。转身跟上林小鱼。

出了台地，牧道往南拐。沿着沟底走了一段，又切上坡。坡上的草被露水压得很低，踩过去，鞋面湿了一片。雾慢慢散了。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露出来，把沟底照得亮一块暗一块。林小鱼走在前面。她走得快。比平时快。萧墨跟在后面，没有喊她慢一点。他知道她在赶时间。他也知道她在用速度压住别的东西。

走到第一个休息点。是沟底的一块平石。上面有上次路过时坐过的痕迹。林小鱼没有停。她只是看了一眼，继续走。萧墨也没有停。两人一前一后。脚步声错开，又叠上。断枝点地的声音密集而均匀。像节拍器。

路从沟底拐上坡脚。坡脚有一片碎石滩。碎石滩中间有一条被水冲出来的浅沟。沟里没有水，底下的石头被晒得发白。林小鱼在碎石滩前停了一下。她蹲下来。用手拨开表层碎石，看了看下面的土。然后站起来，继续走。整个过程不到五秒。萧墨看见她蹲下又起来，像在复习一个已经烂熟于心的动作。她在确认脚下的东西。哪怕只是走一段路。

上了坡，牧道变宽了一些。两侧的草坡慢慢退开，露出一片开阔的浅谷。谷底有一条细溪，水很清，底下的卵石看得一清二楚。溪边有几丛沙柳，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灰色的背面。林小鱼在溪边停下来。她蹲下去，把断枝搁在膝盖上，伸手捧了一捧水。先闻了一下。然后喝了一口。喝完站起来。

“水好。你要不要灌点。”她道。没有看他。

萧墨蹲下来，把水壶灌满。水很凉。灌进壶里，壶壁立刻蒙上一层雾。他把壶盖拧紧，放进背包侧袋。抬头的时候，林小鱼已经走出去了几步。她站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，朝北面看。从浅谷望出去，远处有一道山口。山口很窄，两侧是陡峭的岩壁，中间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天。山口下面有几顶很小的帐篷。橙色的。在日光里像几个彩色的小点。

“那是汇合点。”林小鱼道。她跳下石头，继续走。

萧墨跟上。他没有问为什么不停下来多歇一会儿。也没有问还有多远。他只是跟着。两个人的影子在浅谷的草地上拉得很长。一前一后。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。有时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飘到他这边。有时他的背包带松了，停下来紧一紧，她就放慢半步，等他跟上。

到了山口脚下。那几顶橙色帐篷就在前面。大概还有一百多米。帐篷旁边停着两辆越野车。车顶驮着装备箱和捆扎好的长杆。有人蹲在地上整理绳子。有人靠在车身上喝水。一个穿深红色冲锋衣的***在最前面。他个子很高，肩膀很宽。手里拿着一部卫星电话，正对着电话说什么。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。听不清内容。但听得出来他在催。

林小鱼停下来。

她站在最后一段坡道上。没有继续往前走。她的背影对着他。背包带在她肩上勒出两道很深的印。她的手指攥着断枝。攥得很紧。萧墨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他看着她。看着前面那些帐篷、那些人、那些车。他没有说话。风从山口灌过来，把她的冲锋衣下摆掀起来。

林小鱼转过身。她看着他。她的脸被山口的风吹得有些发红。眼睛很清。里面没有多余的东西。她看了他两秒。然后把断枝从右手换到左手。右手伸出来。递到他面前。

“这个给你。”她道。

萧墨低头看。她的手心里躺着一块很小的东西。不是断枝。是一块石头。灰褐色的。表面磨得很光滑。扁扁的。边缘有一圈深色的纹路。像某种沉积岩的断面。是她之前在那个峡谷岩壁前刮样本时留下来的。他记得那块岩层。记得她的手指顺着那些两亿年的纹路慢慢滑过去。

“我包里捡的。”林小鱼道。她的手没有收回去。“你以后要是想找那个温泉。把它放在泉水里。它会浮起来。那块岩层比水轻。”

萧墨伸手接过那块石头。石头不重。凉凉的。表面被她的手温捂得有一点点暖。他握在掌心里。指腹摩挲着边缘那道深色纹路。他抬头看她。她还在看他。她的嘴角没有弯。嘴唇抿着。眼睛比平时更亮。亮得有些过分。

“走吧。”她道。右手收回去。断枝重新换到右手。

她转身。朝山口走去。步子比之前更快了一些。背包在她肩上晃。断枝点地的声音清脆而急促。走到第一顶橙色帐篷前，那个穿深红色冲锋衣的男人转过身来。看见她，招了招手。喊了一声她的名字。林小鱼没有回头。她只是抬起左手，朝那个男人挥了一下。然后走进帐篷之间。她的背影被帐篷和车辆挡住。消失在橙色的布料后面。

萧墨站在原地。

他没有追。他低头看掌心里的石头。灰褐色的。边缘带着那道深色纹路。他把石头举起来，对着光看了一眼。石面上有一层极薄的云母反光。像星星碎掉的粉末。他把它放进口袋。贴着那张路线图。两块东西挨在一起。一块是纸。一块是石头。都是她留下的。

山口的风灌过来。把他的外套吹得贴在身上。他站在那里。看着橙色帐篷。看着越野车。看着那个穿深红色冲锋衣的男人在跟林小鱼说话。她背对着他。肩膀微微动着。大概在说什么正事。萧墨没有继续看。他转过身。朝来时的浅谷走去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。左边是路线图。右边是石头。两块东西都贴着掌心。他把它们捏在一起。捏了一下。松开。继续走。

浅谷里很安静。太阳已经升到了山脊上面。草地上的露水被晒干了。溪水还在流。沙柳叶子还在翻。他走出浅谷。拐上牧道。牧道往南延伸。穿过那片碎石滩。下到沟底。再从沟底上到北沟牧业点。他一个人走着。步子不快。但也没停。风从背后吹过来。把他的影子推在前面。

远处。山口方向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。很闷。在风里散掉大半。他没有回头看。只是继续走着。手还插在口袋里。攥着那块石头。石头已经暖了。被他掌心的温度焐暖了。他把它捏得更紧了一点。松了。又捏紧。反复了好几次。像在确认它还在。

走到碎石滩的时候，他蹲下来，把石头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。灰褐色的。边缘那道纹路很深。他把石头翻了个面。背面有一个很小的凹坑。是她今天早上用指甲掐的。她在递给他之前掐了一下。在石头上留了一个极小的记号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他的指腹按了按那个凹坑。然后把石头收好。站起来。继续走。

浅谷那边。一辆越野车从山口方向开出来。车顶驮着长杆。车身上印着一行字。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很闷的一声响。车沿着沟底的路往南驶去。很快被山坡挡住。消失了。萧墨没有看。他走在牧道上。脚步沉稳。手插在口袋里。两块东西贴在一起。他的影子被太阳推在前面。越来越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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