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章 科考队队友看见我，都好奇我是谁

萧墨往回走了不到一百步，身后有声音追上来。

不是林小鱼的声音。她的声音他认得。这个声音更粗，更沉，带着一种常年在野外喊话的人才有的穿透力。他停住。回头看。山口方向，那个穿深红色冲锋衣的男人正从帐篷之间走出来。他步子很大，踩在草坡上，草叶被他的登山鞋压得往两边倒。他身后跟着一个人。林小鱼。她背着背包，断枝夹在腋下，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。她低着头，像在看脚下的碎石。但她走得稳。每步都踩实了。

“前面的兄弟。等一下。”深红色冲锋衣的男人喊了一声。他大概四十岁出头，脸被高原紫外线晒成了暗红色，颧骨上有一层干裂的皮。眼睛不大，但很聚光。他走到萧墨面前，伸出手。“我是老周。科考队的领队。”

萧墨握了一下他的手。很硬。掌心有厚茧。手指关节粗大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指尖有冻伤的旧疤。像常年握冰镐和绳索的手。

“萧墨。”

“林小鱼跟我说了。路上遇到的朋友。帮了不少忙。”老周松开手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。他的目光不重，但扫得很全。从萧墨的额头扫到下巴，从肩膀扫到脚。扫完之后，他点了点头。像是给了个默认的分数。

“她这人嘴严。路上遇到什么事，从来不主动说。刚才我问她这几天怎么过的。她就说‘遇到个搭档，帮了大忙’。再问就不说了。”老周道。语气里带着一种惯常的无奈。那种带过很多次队、对队里最不省心那个队员的无奈。“我跟她搭了四年。她连自己受伤都瞒着。这次能提一个人的名字。不容易。”

萧墨没有接话。他偏过头，看了一眼林小鱼。她站在老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。断枝从腋下换到了手里。她的目光落在别处。落在山口外面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。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。但她握断枝的手指比刚才松了一些。不像递石头的时候攥得那么紧。

“你也是搞地质的？”老周问。

“不是。我做户外测试的。跟她的方向不太一样。”萧墨道。

老周“哦”了一声。他回头朝帐篷那边看了一眼。两个年轻人正从越野车上往下搬东西。一个高个子男生扛着一捆标杆。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抱着一箱仪器。他们一边搬一边朝这边看。高个子男生把标杆靠在车身上，朝这边走了几步。马尾女生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萧墨身上。好奇。毫不掩饰的好奇。

“周队。这就是小鱼姐说的那个搭档？”高个子男生走到跟前，比萧墨还高半个头。他上下打量萧墨。目光从他的背包扫到他的鞋。又从他的鞋扫到他的手。最后停在他手腕上那根红绳。老阿妈给的。暗沉沉的。被日光照得有些发亮。

“嗯。”老周道。

“你一个人在那种路上走的？”高个子男生问。声音里全是没压住的好奇。“我们从东线进来的。塌了四段。推土机铲了两天才通。你从哪条路进来的？”

“北线。翻的山口。”萧墨道。

高个子男生愣了一下。他转头看马尾女生。马尾女生也愣了一下。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那种“你听到了吗”的眼神。

“北线那条沟。前两周刚滑过。地图上标的是断路。”高个子男生的语气变了。从好奇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、带着审视的认真。“你怎么过来的？”

“绕的。走了一段牧道。”

“牧道？”高个子男生的眉毛挑起来。他回头看林小鱼。“小鱼姐。那条牧道不是四年前就废了吗。你带他走的？”

林小鱼把断枝从右手换到左手。她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看了萧墨一眼。然后看老周。

“走了一段。后来绕的河床。”她道。声音很平。

老周抬手止住了高个子男生接下来的追问。他的目光从林小鱼脸上移到萧墨脸上。停了两秒。他点点头。没有再问北线的事。

“行了。人送到了。我们该走了。”老周道。他朝越野车走去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回过头。看着萧墨。“你接下来往哪儿走？”

“往西。去戈壁。”

“戈壁。”老周把这个词在嘴里含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在萧墨手腕的红绳上又停了一瞬。“那你得注意天气。这个季节戈壁风大。沙暴一来，能见度不到五米。你一个人，别往深处扎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老周转身继续走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声音从前面传过来。不高。但很清楚。

“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。打这个号码。报我名字。”他把手抬起来。两根手指夹着一张卡片。没有回头递。就那么夹着。萧墨走过去接过来。卡片是硬的。上面只印了一行数字。没有名字。没有单位。没有标志。像一张专门用来做这件事的空白名片。

萧墨把卡片收进口袋。贴着那块石头。跟路线图叠在一起。

高个子男生和马尾女生跟着老周往回走。高个子男生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的嘴动了动。像要再问什么。被马尾女生拽了一下袖子。拉走了。

林小鱼没走。她站在离萧墨两步远的地方。背包还背着。断枝点在地上。她看着他。风从山口灌出来，把她的冲锋衣吹得贴在身上。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干。嘴唇上起了很细的皮。她没有舔。就那么干着。

“那个卡片。老周不轻易给人。”她道。

萧墨低头看了一眼口袋。卡片在布料下面凸出一个小小的方角。

“你路上小心。”她道。声音很轻。但每个字都完整。没有吞掉任何一个音节。

“你也是。”

林小鱼看着他。她的嘴唇动了动。像要再说什么。但她只是把断枝从地上拿起来。转了半圈。又点回地上。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。落在山口外面那片天的尽头。灰白色的。看不清是云还是山。

“走了。”她道。

萧墨点了点头。

林小鱼转过身。朝越野车走去。她的背包在肩上晃了两下。她走到第二辆越野车旁边，拉开车门。先把断枝塞进去。然后自己坐进去。关上门。车窗摇下来一半。她从车窗里探出头。朝老周的方向喊了一声。大概是催出发。老周在另一辆车那边应了一声。引擎发动了。

萧墨站在草坡上。两辆越野车依次调头。车轮碾过碎石和草皮。第一辆从他面前驶过。老周在驾驶座上。朝他抬了一下下巴。第二辆经过的时候，车窗里伸出一只手。是林小鱼的手。她伸出来。没有挥。只是手掌朝外。张着。手指并拢。风把她的袖口吹得翻过去一截。露出小臂上那道还没完全褪去的旧伤疤。车子驶过去。手收回去。车窗摇上来。后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灰。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
引擎声远了。草坡上只剩被车轮压过的痕迹。几根草茎被压弯了，正慢慢往回弹。风从山口灌过来。把断掉的草叶吹到萧墨脚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草叶已经枯了。黄褐色的。卷着边。

他转身朝南走。牧道沿着草坡往前延伸。走了一段，他停下来。把手伸进口袋。卡片。石头。路线图。三样东西叠在一起。他摸了摸石头。灰褐色的沉积岩。边缘那道深色纹路。背面那个被她指甲掐出来的小凹坑。

浅谷在前面。溪水还在流。沙柳叶子还在翻。他走过溪边那块大石头。蹲下来。把石头从口袋里摸出来。在溪水里浸了一下。石头表面那层云母反光被水洗得更亮。然后放回口袋。站起来。继续走。

北沟牧业点的台地在前方。矮柏还在。井边的石头还在。帐篷还在。他走到台地边缘。老阿妈坐在帐篷门口。弯木棍搁在膝盖上。经筒停着。她看见他回来。睁开眼。朝他这边看。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手腕上。那根红绳还在。她笑了一下。牙床露出来。然后闭上眼。经筒重新转起来。咔嗒。咔嗒。

萧墨走到医疗间原来在的位置。他没有再看。他把背包卸下来。搁在台地上。坐在旁边的石头上。太阳已经升到了山脊上面。把整个台地照得暖烘烘的。远处有牦牛叫。很低沉的一声。拖得很长。他坐在那里。就那么坐着。一直到日头偏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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