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章 她匆匆告别，说采样结束再联系

台地上的日头落得比别处慢。

太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滑下去，先没了尖，再没了坡，最后整条山脊把天光挡得干干净净。台地暗下来，快得没给人留过渡的余地。矮柏的影子从东边拖到西边，又从西边缩回树下，最后融进灰蒙蒙的暮色里。井边的石头凉了，手贴上去能感到一丝湿气。牦牛群从草坡上回来，一头一头地走过台地边缘，蹄声闷闷的，在碎石上磕出细碎的回响。老阿妈已经进了帐篷。经筒声从帘子后面透出来，很慢，很轻，像夜里落雨滴在铁皮上的那种节奏。远处有狗叫。一声。隔了很久。又一声。

萧墨坐在台地边沿那块平石上。包搁在脚边，没卸。医疗间的墙根还留着压过的痕迹。台阶上那道断枝划出来的白痕也在。他看了一眼。没伸手去碰。

他在等。等什么。他自己也说不准。按脚程算，科考队这时候应该过了第一条沟，翻过垭口，到那边的营地了。也许已经到了。也许正在搭帐篷。也许老周已经拉着林小鱼在讨论明天的剖面路线。

他把背包拉过来，翻出半盒压缩饼干。拆开。咬了一口。干。碎。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些紧。他拧开水壶灌了两口。水在壶里闷了一下午，不凉了。他把水壶放回去。饼干盒搁在膝盖上，没再动。他看着前面的台地。暮色把那些帐篷的轮廓磨得很淡。像画在纸上被水洇过的墨。

卫星电话响的时候，台地上已经很暗了。

嗡嗡嗡的震动声从背包侧袋里传出来。不是他的电话。他的手机早没电了。是林小鱼那部。她走的时候把背包落在台地上了。那个旧背包。灰绿色的。里面装着换洗衣服、那本牛皮纸笔记本、一支铅笔、几袋压缩饼干。还有那部卫星电话。她忘带了。也可能是故意留的。萧墨一直没打开看。背包放在医疗间原来的位置。他拿了一块石头压住。

他站起来走过去。把卫星电话从侧袋里抽出来。屏幕亮着。来电显示是一串乱码。没有名字。他犹豫了一秒。按了接听。

“喂。”他道。

信号断断续续的。风声很大。那边有人在喊什么。远处有引擎声。然后是一个声音挤进来。挤过风声，挤过引擎声，挤过那些乱七八糟的噪音。是林小鱼。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一些。大概是信号不好，她在对着话筒喊。

“萧墨！你还在台地上吗！”

“在。”

“我没走。我们在垭口这边。老周的车爆了一个胎。要等换好才能走。”她的声音被风削掉一半。每个字都碎碎的。但能听懂。“我借了老周的卫星电话。就打一个。怕你走了。”

萧墨握着电话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着她留在台地上的背包。灰绿色的。压着石头。“我没走。”

“那就行。”那边沉默了一秒。风还在吹。她的呼吸在风里断断续续。“采样大概要半个月。也可能更长。看天气。雀儿山那边最近一直在下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结束后我联系你。你那个号码别换。虽然没信号的时候打不通。但我会先发消息。”她的语速很快。像在抢时间。像后面有人在催她。“你要是到了戈壁，找有信号的地方给我回一条。不用长。说你在哪儿就行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。”她又停了一下。这次停得更短。像话到了嘴边，被风刮走了一部分，她只抓住了剩下的。“你那个背包。灰绿色的。在台地上。里面有个笔记本。第一页夹了一张纸。你回头自己看。别现在看。”

萧墨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背包。灰绿色的。

“行。”

“好了。老周在叫我。挂了。”她的声音开始收尾。但最后又挤出来一句。“萧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没什么。挂了。”

电话断了。屏幕暗下去。台地上又安静了。只剩经筒的声音，牦牛的鼻息声，和远处那条溪水若有若无的流淌声。

萧墨握着电话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弯腰把背包提起来。灰绿色的。比想象中轻。他把石头挪开。手伸进侧袋。摸到了笔记本。牛皮纸封面。边角磨得起了毛。他翻开第一页。夹着一张对折的纸。他抽出来。展开。

上面是林小鱼的字。很小。很工整。每一笔都写实了。没有连笔。

“萧墨。你看这个的时候，我大概已经到康定了。有些话当着面说不出来。写下来容易些。

你送我的那颗薄荷糖，是最后一颗。你吃了。我看见了。你吃糖的时候，眼睛是闭着的。你这个人，平时什么事都睁着眼。吃糖的时候闭眼。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发现。

台地上那道划痕，是我划的。你大概猜到了。我划它的时候在想，如果我不在了，你还会不会记得这个地方。后来想想，你记性那么好。路线图上的每一个拐点你都记得。这道痕大概也不会忘。

你那个房子。我没问过来历。以后也不会问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。不是房子在保护你。是你自己在保护自己。房子只是工具。你是用工具的那个人。别弄反了。

戈壁风大。沙暴天别出门。真要出门，拿绳子把自己和车拴在一起。这条是老黑教我的。现在教给你。

雀儿山西坡那个温泉。海拔四千二。路很烂。但水好。你要是去了，替我看一眼。

林小鱼。”

信不长。纸只用了半页。剩下半页是空白的。萧墨看完，把纸折好，夹回笔记本第一页。他没有马上把笔记本收起来。他在台地上坐下来。把背包搁在膝盖上。手搁在包面上。台地上最后一层天光正在往下沉。远处的山脊线变得模糊。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不多。先是东边一颗。然后是头顶一颗。然后是西边靠山脊那一颗。很慢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屋顶上，一颗一颗地开灯。

他坐了很久。直到膝盖上的背包被夜露打湿了一层。他站起来。背着包。走到台地中央。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释放。”

无疆屋从台地上浮出来。这一次他没压灯光。暖光从门窗里漫出来，把台地照成一片暖黄。矮柏的针叶被照得泛金。井边的石头也亮了。老阿妈的帐篷帘子掀开一条缝。她探出头看了一眼。看见房子。看见他。又缩回去了。帘子落下来。经筒声重新响起来。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
萧墨推开门。屋里还是那个味道。松木的。干净的。有点甜的。他把包放在沙发上。走到储物间门口。拉开。里面整整齐齐。药盒码着。纱布卷着。棉签码着。酒精站着。他没进去。把门关上。回到客厅。在沙发上坐下来。膝盖上放着那本笔记本。牛皮纸封面。他没有再翻开。只是把手搁在封面上。手掌贴着那些磨毛的边角。

他想起她递石头的样子。手心朝上。石头躺在掌纹里。灰褐色的。边缘有一道深色的纹。她说是她在包里捡的。他不信。但他没说。他想起她在山口被老周叫住时回头的那一眼。没有多余的表情。只是看了一眼。像在确认他还在那里。他想起电话里她最后那两个字。“萧墨。”她说的时候，声音被风削得很薄。他差点没听清。但他听清了。

他拿起笔记本。把它放进背包最里层。拉上拉链。然后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台地。是矮柏。是月光下的碎石。是远处黑沉沉的山脊。他把手插在口袋里。卡片。石头。路线图。三样东西叠在一起。他摸了摸那块石头的边缘。那道深色的纹。背面那个小凹坑。他按了按。把手抽出来。他走回沙发。躺下去。没有盖毯子。没脱鞋。就这么躺着。看着天花板。无疆屋的灯自动调暗了。只留最角落那一盏。光很薄。像一层没有分量的纸。

他闭上眼。台地上。经筒还在转。远处的溪水还在流。月亮升起来了。照在矮柏的顶上。照在井边的石头上。照在医疗间原来那个位置。照在台阶上那道白痕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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