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章 握着罗盘独自上路，心里空了一块

从北沟出来往西，山开始变矮。

不是一下子矮下去的。是一点一点地、缓慢地把脊线往下压。先是岩壁从陡峭变成缓坡，从灰白变成灰黄。再是草坡从密变稀，从深绿变成浅黄。最后连草也懒得多长了，只在地皮上铺一层薄薄的、卷着边的枯叶。路从碎石路变成土路，从土路变成砂石路，又从砂石路变成一条被车辙压出来的、被风吹得发白的硬壳路。两边的山退到很远的地方，不再夹着路走，只是远远地站着，像一群送行的人，越站越远，最后只剩下模糊的、灰蓝色的影子。

萧墨的脚程不快。每天走一段。累了就找背风的地方歇。天黑了就把房子放出来。他按林小鱼说的，找岩石基底，找背风面。有时找不到合适的，就把房子放得离路远一些，藏在土坡后面。早上收房时，他会绕着房子走一圈，确认没有留下痕迹。然后继续往西。

第三天黄昏，他坐在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平石上，从背包里摸出那个铜罗盘。铜面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。他把它托在掌心里。指针晃了两下，停住了。指北。北面是山。他来的方向。他把罗盘翻过来。底面刻着几个很小的字母。L.X.Y。他之前没注意过。他盯着那几个字母看了很久。然后把它翻回正面。指针还在指北。他把它放回背包最里层。和锤头放在一起。拉好拉链。

那一夜他睡得早。

天亮时，路边的地貌已经和川西完全不一样了。草更少了。土更干了。空气里有股很淡的碱味。风从西边吹过来，带着沙粒，打在脸上有点疼。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，把帽子扣上。风里的沙粒很细，钻进领口和袖口，在皮肤上磨出细小的痒。他走一段就停下来抖一抖袖子。抖完继续走。

第三天傍晚，他看到远处有一道灰白色的线。很低。很平。贴着地平线。他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，才认出来那是一片戈壁。干燥的。平坦的。一眼望不到头的。和川西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大地。他站在土路上，看着那道线。风吹着他的外套下摆。他没动。站了一会儿。然后继续走。

那天夜里他把房子放在了一片砾石滩上。地面很硬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四周没有草。没有树。没有任何活物。只有石头。和风。风从西边来，一夜没停。打在无疆屋的外墙上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，像无数颗小石子被风推着滚过墙面。萧墨躺在沙发上，听着那个声音，很久才睡着。

第二天早上，他把房子收了。继续上路。手机一直揣在口袋里。早就没电了。他没想过充。充电宝也没电了。他走在土路上，风从西边吹来，带着越来越多的沙。路边的电线杆出现了。一根。两根。三根。间距很宽。歪歪斜斜地站在戈壁边缘。电线被风吹得嗡嗡响。他走了一段，在第四根电线杆下面停下来。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纸。纸边卷着。上面的字看不清了。但纸的另一面，有人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。很粗。很黑。像是什么人路过时留下的。

“前方五十公里有镇子。有信号。”

萧墨看着那行字。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。黑色的屏幕。没电。他看了两秒。把手机放回去。继续走。

第五天。他走到了一处废弃的道班。几间土坯房，屋顶塌了一半。墙根堆着碎砖和锈铁皮。道班门口有一根更高的电线杆。杆顶的线还在。歪歪扭扭地伸向西边。他走进去。在墙角找到了一处被风沙埋了半截的插座。他从背包里翻出充电线。插上。没反应。他又把插头拔出来，用袖子擦了擦金属片。再插。还是没反应。他蹲在那里，盯着插座看了几秒。然后站起来。准备走。

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电流声。他回头。插座上面那盏小小的指示灯亮了。很暗。但确实亮了。他把手机连上去。屏幕亮起来。一个电池图标。红色的。正在充。一格。又过了一格。他蹲在旁边等着。风吹着道班的破门板，吱呀吱呀响。

手机彻底开机的时候，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。屏幕亮起来。锁屏界面上叠了一排消息通知。微信。短信。未接来电。他先看到的是一串陌生号码。短信。七条。同一个号码。时间从五天前开始。第一条：“你到哪儿了。”第二条：“我实训交了。导师说还行。”第三条：“今天宿舍停水了。”第四条：“你那边有信号吗。”第五条：“看到回一下。”第六条：“睡了。”第七条：“没事。就是有点想你。”

苏小小。他把这七条读了两遍。然后点进微信。她的头像亮着。对话框里还有几条。不多。他一共离开了十二天。她发了十七条消息。有的长。有的短。最后一条是昨晚发的。“今天去吃了羊肉粉。一个人。没你那份好吃。”

他盯着那句话。盯了很久。然后他打字。手指在屏幕上按得很慢。一个键一个键地按。

“我到戈壁了。刚有信号。前面有个镇子。我过去看看。”

发送。灰色的圈转了一下。变成对勾。他锁了屏。站起来。把充电线收好。背包甩上肩。走出道班。外面的天很大。很蓝。戈壁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他站在门口。风从西边来。他拿出那个铜罗盘。指针指北。他看了一眼。然后把罗盘收回去。朝西走。

走了一段，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。他掏出来。苏小小的回复。很短。

“好。注意安全。羊肉粉等你回来补。”

他看着这行字。嘴角动了一下。没有笑出声。但脸上的肌肉确实动了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。继续走。脚下的砾石被踩得嘎吱响。远处的镇子还没有影子。但他知道方向。西边。一直走。风从背后推着他。像有人在送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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