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四章 接到苏小小的视频电话

镇子比萧墨预想的小。

说是镇，其实就是一条街。街面铺着晒得发白的砂石，两边立着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，房顶压着油毡和碎砖头。有几间铺子开着门。一个卖馕的摊子支在街口，馕坑里冒着烟，热气在干冷的空气里散得很快。一个杂货铺门口挂着几串风干的辣椒和一小捆电线。老板坐在门墩上，眯着眼晒太阳。街上没几个人。两个戴白帽子的老汉蹲在墙根下棋。一个小孩追着一只瘦鸡跑过去。沙土被踩出细细的烟尘。

萧墨在街尾找到一家能充电的小旅馆。招牌是块铁皮，上面用红漆写着“戈壁客栈”，漆掉了一半，露出底下的锈。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。她看了他一眼，问住不住。他说住。她收了钱，给了把钥匙。钥匙上挂着块木板，写着“三号”。他拿了钥匙，去房间。房间很小。一张床，一张桌，一把椅子。窗户朝西，能看到镇子外面那片戈壁。他把背包卸下来，手机插上充电器。屏幕亮起来。一格。两格。信号在跳。

他坐在床边等手机充电。窗外的戈壁在午后阳光里泛着一片惨白的光。沙丘的轮廓很平缓。风把细沙从地面刮起来，贴着地面跑，像一层薄薄的、流动的纱。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很细的、浅灰色的线。像是公路。又像是别的什么。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低头看手机。

苏小小的消息又来了。这次不是短信。是微信。一条语音。他点开。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。有些失真。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
“你昨天说到了戈壁。今天到镇上了吗？住的什么地方？拍张照给我看看。”

语音后面跟着一个表情包。扎丸子头的小人举着一杯奶茶，咧嘴笑。萧墨看着那个表情包。他打字。打了一行。删掉。又打了一行。发出去。

“到了。一个小镇。叫戈壁客栈。条件一般。但能充电。”

他又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。戈壁的落日。沙丘被染成暗橘色。天边有一道很淡的紫。发过去。苏小小回得很快。这次是文字。

“好看。比学校好看多了。”

隔了几秒。又一条。

“我想跟你视频。”

萧墨看着这五个字。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他抬头看了看窗外。又看了看房间。床。桌子。椅子。窗户。墙。地板。所有东西都在原地。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把门关好。反锁。然后走回床边。坐下来。点了视频通话的按钮。

屏幕跳了两下。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。苏小小坐在一张桌子前。背景是宿舍的墙面。墙上贴着一张地图。地图旁边是一张合影。是他们在望水村拍的。她穿一件浅粉色的短袖。头发扎得很松。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脸上比之前圆了一些。气色好了。眼睛还是那样。亮。清。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一点。像在笑。

“你瘦了。”她道。第一句话就是这个。

“有吗。”

“有。下巴尖了。颧骨也高了。眼睛下面还有黑眼圈。”她的声音在扬声器里有些闷。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出在打量他。她的目光从屏幕里穿过来。像真的能看见他一样。

萧墨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下巴。胡茬刚刮过。但可能没刮干净。他摸到一小片粗糙的。

“戈壁风大。吃得也简单。”他道。

“那你多吃点。别省。”苏小小把脸凑近屏幕。她的鼻尖在镜头里放大了一圈。她盯着他看了两秒。然后靠回椅背。拿起桌上的一个杯子。喝了一口。是奶茶。他认得那个杯子。是学校门口奶茶店的。杯身上印着一只卡通猫。

“你那边现在几点。”她问。

“六点多。天快黑了。”

“我这边也是。刚下课。食堂还没开。”她把奶茶放下。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然后她偏过头。朝屏幕左边看了一眼。像是在看什么。又转回来。

“萧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有没有觉得我烦。”

萧墨愣了一下。他看着屏幕里她的脸。她的表情没有变。嘴角还带着一点笑。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。很薄。藏在笑下面。

“没有。”他道。

“那我为什么总觉得你在躲我。”苏小小道。声音没变。还是那样轻。那样软。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。“你走了十二天。发了三条消息。昨天才回了一条。我知道你在山里没信号。我知道。可我还是会想。你是不是不想回。”

萧墨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在屏幕里显得更大了。因为靠得太近。还是因为别的。他张了张嘴。想说“不是”。但“不是”这两个字太轻了。他咽了回去。停了两秒。

“我在山里差点被落石砸到。”他道。

苏小小的手指停了。她看着他。没有说话。

“不止一次。有一次是在峡谷里。有一块石头从山上滚下来。我躲开了。还有一次是在河边。滑坡。我跑出来了。”他说得很平。每一个字都很短。没有形容词。没有细节。他把那些事压缩成最简单的陈述句。像在念一份清单。

苏小小还是没说话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。她低下头。屏幕里只剩下她的头顶。她的发缝。和那几只垂下来的碎发。过了好几秒。她抬起头。眼眶红了。但她没有哭。
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。有些哑。

“没信号。而且……”萧墨停了一下。“不想让你担心。”

“你不告诉我我才更担心。”苏小小吸了一下鼻子。她把奶茶杯推到一边。两只手叠在桌面上。手指交扣着。她的指节泛白。然后松开。又扣上。

萧墨看着她的手。他看着她的手指在屏幕里一扣一松。一扣一松。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。他想说点什么。但不知道从哪句开始。他低下头。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手指上还有今天早上收房子时沾上的沙。细密的。卡在指纹里。他抬起头。

“苏小小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以后每天给你发消息。有信号就发。”

“每天。”苏小小重复了一遍。

“每天。”

她看着他。屏幕里的她眼睛还是红的。鼻尖也红。但嘴角慢慢弯起来了一点。弯得很慢。像冰面上化开的第一滴水。

“你说的。”她道。

“我说的。”

她吸了一下鼻子。抬手用袖子蹭了蹭眼角。然后拿起奶茶。喝了一大口。奶茶的吸管在杯底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她放下杯子。看着屏幕。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。但没有完全松。

“你那边住的房间，给我看看。”她道。

萧墨把手机转了一圈。镜头扫过床。桌子。椅子。窗户。窗帘是拉开的。窗外是戈壁。天快黑了。沙丘的轮廓变得模糊。天边还留着一道暗橘色的线。

“就这样。”他把手机转回来。

“比我想的干净。”苏小小道。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像是真的在检查他的房间。然后她点了点头。像是认可了。

“好了。我得去食堂了。室友在催。”她往旁边看了一眼。屏幕外有声音。听不清。她又转回来。看着镜头。像是要把他的脸再看一遍。

“明天再聊。你别忘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她挂了。屏幕暗下来。房间里只剩床头灯的一圈黄光。萧墨坐在床边。手机还举在手里。屏幕是黑的。映出他自己的脸。和身后那面空空的墙。他放下手机。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外面已经全黑了。戈壁的夜没有灯。远处的天际线上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颗星。很低。挂在山脊线的位置。他把窗户关好。拉上窗帘。回到床边。坐下来。把手机放在桌上。充电器还在充。指示灯是绿的。他拿起那个铜罗盘。从背包里摸出来。在手里转了一下。指针指向北。他把它放在桌上。挨着手机。然后躺下去。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。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闭上眼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